(一)行政主导

(一) 行政主导

社区“抗非”分为两个层次的动员形式:一是街道向居委会进行行政动员,居委会落实街道布置的任务;二是居委会为执行街道命令,动员社区积极分子参与“抗非”。在整个动员体系中,最关键的是街道办事处,整个动员过程仍跳不出“上令下行”的体系,行政主导色彩十分浓厚,不妨称为“准行政体系”。

1.街道-居委会:准行政体系

整个社区的“抗非”工作明显由上级发动。从整体来看,社会对“非典”的反应经历两个阶段:前期疫情信息不透明,媒体报道较少,公众大多通过非正规途径(如人际网络)获得相关信息,居委会则按兵不动,淡化并辟谣;随后,政府对疫情的披露走向透明,全面推进“抗非”工作,居委会也随着上级号令,进入紧张的动员阶段。只要哪个地区出现大量“非典”病例,该地领导极可能被“就地免职”[32]。疫情防控工作执行力度、运作强度渗透深度都是罕见的,“抗非”成效异常显著[33]。

换言之,居委会“抗非”行动基本按照国家的“动员决定”展开。某居委会主任说:“(非典时期)上面抓的工作居委会才跟着抓,然后(动员)居民配合工作,上面没有通知的工作,居委会基本不会去做。到基层社区开始行动时,信息基本已经公开化。”[34]可见,居委会“抗非”工作的步调,基本与国家保持一致,听命于上级街道的指挥,即便事关社区自身也不例外。

行政“抗非”的体制安排,基本上由居委会组成“应急小组”直接听命于街道指令,配合街道工作。“非典”时期,各行政层级的“防非小组”和“防非办公室”与各级组织一一对应,命令逐级传达,直至社区行政枢纽——区政府派出机构的“街道办事处”。街道接受其上级部门的“抗非”任务,通过对居委会的直接布置,落实各项“抗非”任务。此过程中,居委会则类似于专门执行街道指令的下属或派出机构[35]。某居委会主任这么说:

(“抗非”期间)居委会干部经常到街道开会,街道(利用此时)向居委会布置工作,除了有些书面文件、通知,也会下发各种资源与宣传品,还在社区里竖旗子、吹喇叭、拉横幅。我们遵照街道的工作布置。那段时间每天都加班,分早中晚班,一有特殊异常情况,要马上向街道报告。[36]

除了各种异常情况要立即汇报,居委会还必须每天两次定时将社区有关情况上报街道。居委会除了发放各种街道下发物资(如口罩等)、张贴海报横幅、服务隔离居民和社区消毒清洁等外,每天还必须对隔离者强制测量体温两次,对所有来沪、返沪人员进行检查,对疑似病人予以登记和健康检查等[37]。除了每天逐级上报疫情信息外,还调用覆盖全市的信息化网络,对潜在威胁进行追踪和监控。基层社区中,居委会服从街道的部署,执行行政任务,进入居民生活,动员居民参与的举措都获得居民的理解与配合,国家行为的合理性与合法性都随之提升[38]。

居委会服从、遵照街道的规划,按部就班地展开工作。从这个角度看,社区“抗非”动员主要是街道“由上至下”的单向布置,居委会被动地配合执行,对上是“有求必应,坚决执行”,但“由下至上”的要求与主张却不多。除了必须上报信息之外,居委会很少就“抗非”工作提出相应的资源诉求或方法建议。对此,居委会主任们说:

做什么?如何去做?居委会都是应上面要求而行动。

上面没有叫做的事,居委会不好做。我们对街道(的决策)没有什么意见,也从没想到有什么要求建议,只管照做就行。[39]

也就是说,在“抗非”过程中,“居委会不节外生枝,不自作主张行事,不触碰街道没有布置的任务”[40]。结果,街道成了调控中枢,指挥社区的全部“抗非”工作,居委会只要依命行事即可。“非典”期间,上海每个街道-居委会体系都是如此——“由上而下”层层统一布置;街道与居委会频繁互动,如居委会定期、不定期到街道开会,街道随时电话布置任务,居委会一天两次上报信息等,既强化了双方单向垂直隶属关系,也抑制了各居委会间横向沟通的机会。“抗非”期间,社区之间很少有联系和“抗非”经验的交流,即使有,也是街道出面组织的。[41]各社区清一色地服从街道安排,因此,各个居委会的“抗非”行动很相似,少有创新。

综上所述,从应对危机的过程来看,居委会表现出明显的“行政性”色彩[42],作为国家行政执行代理人的角色突出[43]。之前居委会被认为处于国家和社会之间,但又常常游离于国家和社会之外的“双重代理人”身份[44],或者兼具“行政性与社区嵌入性”[45]的特征,在危机时期并不明显。

居委会干部何以坚决执行上级指示?芮杰明认为,“居委会干部对他们的工作和权威引以为傲,从‘主任’或其他头衔的尊称中获得不小满足,不知疲倦地协助上级政府的社区工作”[46]。但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些干部未必那么具有自发性,训令过程的权力基础在于居委会对街道的资源依附。例如,“抗非”过程中,部分街道一方面将居委会的“抗非”表现与“文明社区”评比挂钩,另一方面对表现较差的居委会公开批评,并暗示表现不好的干部将无法继续任职[47]。反之,居委会干部对街道布置的繁重任务,即便有所抱怨,也无法拒绝执行,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拿街道的工资,就等于帮政府干事”[48],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因此,在角色认知上,他们视已为行政体系的一部分,基本认同“行政化”的身份与职能。在“非典”时期,居委会与街道间紧密的命令服从与资源依附关系表现得更为明显(或关系更紧密)完全如同行政体系中的上下级关系。

2.社区动员:居委会中心的社区网络

观察社区的“抗非”动员体系,居委会成了国家/街道的“脚”,一切动员任务均由街道掌控,由居委会具体落实。但要全面完成街道交付的任务,居委会人手与资源有限,往往力不从心,因此,必须借助联结居委会-居民的积极分子网络。根据媒体报道,上海市政府对抗击“非典”的总结写道:

上海市政府依托“两级政府、三级管理、四级网络”的城市管理体系,实行“以块为主,条块结合”的扁平化属地管理,形成“纵到底,横到边”的“抗非”网络,确保无人漏网[49]。

笔者调研的居委会分别有7人和12人(上海居委会的成员一般在10人左右),由于人力有限且任务繁重,只有依靠社区积极分子/楼组干部的协助,才能完成街道交付的任务。参与“抗非”工作的社区网络都建立在已有的“积极分子队伍”基础上,只是人数比平时稍多,规模更大。这些由居委会发动的积极分子,通常以楼组长为核心成员,形成以“居委会干部”(兼任块长/片长,负责督导数个楼组)和“楼组长”为核心的“社区行政网络”,居委会干部是中心力量,必须扮演指挥、带头的角色,积极分子则相对是被动员参与工作[50],协助居委会干部的工作。正如某居委会主任所说,“这个网络(非典时期)和平时社区骨干分子网络一样,只是发动的人更多些。这当中由居委会干部带领,由他们牵头发动楼组长进行‘抗非’”。

(非典期间)发动起来的干事的楼组长、积极分子50人左右,如MH区GM街道PY社区共有35个门栋,每个门栋12户人家,由一个楼组长分管,共35个楼组长,全部发动起来。每3~5个楼组里有1个块长,就是分管片块的居委会干部。[51]

由于积极分子网络人数多、覆盖广,遍布社区各个楼栋,能够大范围延伸到居民中,与他们保持密切互动,并以较低成本为国家提供其所需的信息。由于“非典”时期的各种疫情信息尤其重要,居委会必须借助积极分子方能达成使命:一方面,减轻居委会的负担,对居民的监控也才能达到“疏而不漏”;另一方面,积极分子可以作为“居委会”和“居民”之间的缓冲地带,无论人情动员或信息搜集都更加便利和有效[52]。因此,“非典”期间的上海社区被称为“守望社会”,通过分散、无形和柔性化的网络,减少权力行使的阻力。但必须说明,这些积极分子并非自发参与的居民,而是由居委会组织动员的。积极分子获取居民信息的高效与优势,正是居委会策略性对其予以培养的重要原因[53]。

调查发现,处于“抗非”工作的非常时期,面对极易感染的病源,社区积极分子网络之所以能够被快速动员起来,关键在于以楼组长为主的积极分子网络。这类网络早在危机之前便已形成,早已成为社区动员、治理结构的一部分,一旦面临非典危机,这些本来属于“半体制”的力量,便能够被迅速动员起来。对此,某居委会干部深有体会:

“非典”期间(,积极分子)被迅速动员,主要在于平时的基础做得扎实,平常的常态网络联系很重要,紧急时期才能牵动这些网络。“非典”结束后,街道给每位楼组长发了一百块钱。[54]

就其身份来看,积极分子与普通居民一样,都是社区成员[55],他们也来自普通居民,只是由于“喜欢参与、健谈、爱热闹、能说会道、管事情、热心等”[56],才被居委会争取、动员并组织起来,形成与居委会互动频繁并最终协助政府治理社区的网络[57]。换言之,他们积极回应国家的召唤,自身被动员参与其中后,便成为协助居委会动员其他居民的网络成员[58]。鉴于此,耿曙等将积极分子群体称为“行政网络”,通过作为“国家基层代言”的居委会组织协调,使得原本与体制无关的居民被动员起来为体制服务[59]。

积极分子之所以参与社区事务主要基于心理和社会需求,如获得成就感、体现个人价值和营造社交机会等非物质报酬,尽管可能得到微薄的物质报酬,但这并非是他们参与动员的主要动机;更重要的可能是居委会干部平时进行的节日拜访、生病看望、年终联欢等,与积极分子建立的基于情感、信任和互惠的人情关系发挥了重要作用。奖励、慰问或培养积极分子网络的成本主要由街道埋单。这类网络一旦形成,会发生相互增强的作用,具有较强稳定性[60]。这些已经存在并处于运作的网络,在需要他们发挥作用时,就能迅速有效地被国家动员。

对此,芮杰明认为,这些积极分子基于类似西方社会的“地方自发精神(local voluntarism)”[61],但我们认为,这些“积极分子”与西方社区的草根组织在本质上并不相同,他们的参与在很大程度上是居委会或国家选取并动员的结果。例如,某居委会主任说,“朱阿姨2002年开始做楼组长,当时看她人还可以,就上门和她沟通,了解她,这样很真诚地动员了她四次,她才答应做的。”所以,积极分子看似主动参与,实则并非完全自发。从这个角度观察,“居委会干部-积极分子”的社区网络,更是国家行政力量介入“社区建设”的成果。因此,上海“抗非”期间,启动了经营多年的社区治理体系,正是上海“抗非”成功的关键。换言之,国家为了有效控制“非典”疫情蔓延,基本依靠传统的“政治动员”模式,进行社区层面的组织工作,也使得这些社区治理的网络,被证明为附属于国家体制、行政机关的下属[62]。

综上所述,社区“抗非”是行政力量起主导作用,其下存在两阶“动员-参与”模式,即“行政化的居委会”作为连接国家行政力量和居民的桥梁,“社区积极分子”又将居委会和普通居民勾连起来,但两者均为被动员参与“抗非”。因此,上海社区“抗非”也是纵向行政体系和横向执行分工协作的过程,即“市政府—区政府—街道”的纵向行政体系构成“抗非”主轴;“居委会干部(块长)—积极分子—居民”的横向执行网络,向居民的私人领域延伸。由此,形成了“由上至下、由外而内,纵到底、横到边”的军事化或半军事化的“抗非”体系,使“抗非”政策得以落实到社区的每家每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