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陌生人到熟悉的陌生人:行动精英间关系的四种类型
上述可见,在实际共同行动过程中,行动精英间的关系表现出极大复杂性。根据社会资本理论和社会心理学研究成果,我们首先对“行动精英间关系”做类型学划分。格兰诺维特(Granovetter)认为,“强关系”可以表述为个体之间较高的交往频率、可信赖程度、互惠和承认的义务[43]。在此定义中,格氏不仅界定了关系强度这一客观指标,也默认了行动精英间关系的积极属性这一主观指标。但“关系”在中国文化语境中的理解却显然更为复杂。翟学伟根据差序格局将中国人际关系划分为强信任关系、弱信任关系[44]。我们认为,即使是在交往性、互动性的人际关系中,同样也存在强信任关系和弱信任关系之分。因为存在如下可能,即“研究社会资本可以说让民主运行起来,而研究关系或许会发现它让民主运行不起来”[45]。因此,我们在使用“关系”一词时非常谨慎。我们拆分出“关系强度”和“关系性质”两个维度,并在此基础上构建行动精英间关系的四种类型(见图1)。
图1 行动精英间关系
注:(1)纵轴代表行动精英间关系强度,横轴代表行动精英间关系性质。(2)“陌生人”关系还表示行动精英间无关联,以(0,0)表示。但此时意味着业主处于一盘散沙状态,不存在共同行动的可能。因而没有讨论意义,故略去。
如图1所示,纵轴表示关系强度,具体指行动精英之间的交往频率和熟悉程度。“强关系”表示熟人关系,“弱关系”表示陌生人关系。行动精英间的关系强度是一个客观指标,体现行动者之间信息流动、相互卷入的程度。横轴表示关系性质,指行动者之间感情友好、相互信任、从而实现资源共享的程度。结合关系强度和关系性质两个维度,可以得到行动精英间关系的四种类型:陌生人、伙伴、对立者、熟悉的陌生人。“陌生人”表示行动者间无关联,或行动者之间较微弱的合作关系,故事第一场“相逢何必曾相识”中的行动精英间关系是一例。“伙伴”表示行动精英间较强的合作关系,对应第二场“同舟共济扬帆起”。“对立者”表示行动精英间较强的竞争关系,可由第三场“别有幽愁暗恨生”来说明。“熟悉的陌生人”表示行动精英间较弱的竞争关系,大致呼应故事第四场“人生若只如初见”。在特定约束条件下,行动精英间关系可以在不同类型之间实现有规律的转换。根据X市业主的故事,我们大致总结了如下两个命题:la.“伙伴”命题:经过长时间持续互动,行动精英将从陌生人变成伙伴。在X市的故事中,行动精英通过媒体相互结识;经过了长达半年的利益激励、关系运作,他们由最初的陌生人成了合作伙伴。1b.“熟悉的陌生人”命题:经过长时间持续互动,行动精英也有可能从伙伴变成对立者,并进一步变成“熟悉的陌生人”。在X市业主的故事中,由于行动精英间的矛盾和冲突,加之后续一系列相互攻击和“背叛”,曾经的伙伴成为对立者。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对立者们又成为“熟悉的陌生人”。
行动精英间关系不仅包括行动精英间关系,也包括行动精英与一般行动者(如其他业主、媒体记者、官员等)的关系。X市业主的故事重点反映了前一层内涵,其实,后者对业主共同行动的发展也有重要影响。在以往研究中,研究者较为关注行动精英与一般行动者之间的伙伴关系对业主共同行动的积极影响。如石发勇和蔡永顺的研究显示,行动精英利用其与一般业主“老邻居”的关系,促进了业主共同行动的内部动员[46]。此外,行动精英与官员、媒体记者的伙伴关系则有助于行动者有效收集、暴露开发商利益集团的信息和违法证据,从而增加了业主共同行动胜利的筹码。朱健刚的研究也认为,行动精英利用日常生活积累的“社区感觉”,通过“口口相传”的组织策略对其他业主进行广泛动员[47]。但正如我们在开篇所强调的那样,在业主共同行动的实际动员过程中,行动精英间关系并非总是友好的。从一个较长的时间周期来看,不仅行动精英间关系会发生变化,行动精英与一般行动者的关系也会随时空变化而变化。在X市的故事中,行动精英间相互斗争不仅产生了怨恨,使一般业主追随不同行动精英而分化,而且引发了广大业主对行动精英的不满和怨恨,最终造成X市业主共同行动弱参与的后果。(https://www.daowen.com)
综上,行动精英间关系是一个具有复杂面向的变量,它不仅包括了陌生人、伙伴、对立者、熟悉的陌生人这四种基本类型,而且随具体情境的变化在不同类型之间有规律地转换。至此,已有研究中行动精英间关系的模糊面貌已经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