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渠道的节制

(二)参与渠道的节制

国家对于能够“建构事实”的媒体的掌控,让居民对风险不致产生恐慌,对国家心存信赖,是消弭社会自力救济、自发参与的第一重机制。但居民即使能发起自主的集体行动,仍然受制于以下“制度约束”:邻里网络的松散、居委会-邻里网络的隔绝、居委会网络的吸纳,以及居委会网络的排斥等,即在“截阻”和“疏通”之下、“国家”之外参与不易,“国家”之内渠道畅通。居民的社会参与或者因对国家的信任而服从国家的安排,或者进入国家所架构的渠道中。这种制度上的建构是社区“强国家-弱社会”的另一种关键机制。

1.邻里网络松散

社区居民的自发行动往往需要依托居民既有的社会网络,但是在经济体制的市场转型、政权主导的“社区建设”的过程中,居民的邻里网络不断弱化,城市社区中的社会资本存量偏低。根据罗伯特·帕特南(Robert Putnam)的观点,社区内各种合作或集体行动有赖成员间的相互信任,而这种人际信任是由长期的横向网络联系所形成[87];如果居民之间缺乏互动,邻里间社会资本存量过低,就无法培养信任关系,难以形成合作机制[88]。尤其在城市化过程和住房体制改革后,传统邻里关系被破坏后,城市居民的各项需求主要依靠市场满足,活动场域大多在社区之外,社区不再是所谓的“公共活动的空间”[89]。可见,邻里间往来互动日渐减少、邻里关系的重要性日渐下降,城市社区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活共同体”,而更接近于“互不相关的邻里”[90]。

2.行政-邻里网络隔绝

在西方社会,城市社区居民会因利益取向、公共参与、邻里互动和情感归属等方面的差异,出现社区内部分化。在中国,由于国家主导“社区建设”,居委会成为国家在小区中的代表,在社区公共事务的处理上一枝独秀,社区空间逐渐形成以居委会为中心的圈内和圈外两大阵营[91]。社区“抗非”的“二元结构”,即居委会干部(块长)与以楼组长为核心的“社区行政网络”和游离“抗非”行动之外的普通居民,形成各行其是的格局。但这样的格局只是日常社区治理网络的延续。据笔者调查,上海社区基层治理结构中,“行政网络”与“邻里网络”本来就相对疏离,尤其以新式商品房更为明显,一般居民与社区居委会互动较少。正如某居民所言:“很多居民都不知道居委会干部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感觉居委会与自己没多大关系,居委会干部不能随便能敲居民家的门,这样会引起居民的反感。”[92]即使接触也多基于上级交办事务(如必要的选举换届工作),很少往来沟通。但另一方面,“居委会干部-积极分子”间则互动频繁,且居委会干部有意识地与积极分子联络感情,平日就不断进行各种交流与动员。换言之,邻里与行政网络,一个松散,一个紧密,但双方大体隔绝,缺乏交叉往来。“居委会干部-积极分子”间的社区网络,虽是联结国家机关与邻里社会的有力纽带,但却趋于单向封闭,无助交叉、融入居民邻里间的横向网络,也无法构筑出纵横交错的信任与合作关系[93]。

3.行政网络吸纳(https://www.daowen.com)

接受街道布置的“抗非”工作后,社区便以居委会干部为核心,动员社区积极分子,协助居委会“抗非”。他们或出于彼此的人情关系,或出于社区服务的责任所在,受到动员的积极分子,之后几乎都参加了“抗非”的队伍。换言之,面对危机应对需要,国家强化街道与居委会的“命令-服从”体系,借助居委会的动员,将居民中的积极分子紧密团结到社区“行政网络”中,并外扩大通过“行政网络”吸纳了部分居民。

根据访谈,多数社区居民平日对社区事务极其淡漠、从未积极参与活动,但面对“非典”的风险,他们多能及时将可疑信息向行政体系报送,忠实地承担起监督举报的功能,成为国家“全民相互监督和举报”体系的一环[94]和“抗非”体系中最外圈的“沉默的大多数”。从这个角度看,国家成功的借由非典这样的突发性事件,将居民的“小我”吸纳包容进“社区-国家”这个“大我”,扩大并强化了国家统治的合法基础。

4.行政网络排斥

体制外的各种社区组织,本来就生存于一个比较模糊的空间中,一旦社会情势比较紧张,这些组织有可能会被视为社会稳定的威胁[95]。对此,一位居民委婉地说:“居民自己组织(‘抗非’),可能会制造额外的麻烦,居民大概不太愿意这样做。”[96]虑及非常时期下“额外麻烦”的可能,居民就算有所表现,大概也会避免有组织的活动。处于类似的情境下,居民即使要伸张利益诉求,也可能偏好“去组织化”的行动策略,以便避免不必要的疑虑[97]。

综上所述,上海社区在“非典”时期表现出的“强国家-弱社会”格局,主要通过上述“建构渠道的调控”与“参与渠道的节制”两者所共同构筑的。当居民尚处于认知疫情风险,评价回应手段的阶段时,国家主导的“媒体建构”扮演着最为重要的角色:一方面淡化危机的风险,避免社会恐慌;另一方面则彰显应对危机的成效,建构民众对国家的信赖,维护国家的强势地位。居民或因为邻里网路的松散、或因为行政-邻里网路的隔绝、或基于行政网路的吸纳、或基于行政网路的排斥,畅通了体制内、压抑了体制外的各种组织参与,将居民的参与引导向国家布置的集体努力当中。一旦这样的“防堵-疏导”运作有成,国家在危机中的凝聚力与合法性,又再次得到了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