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师的话

治疗师的话

第一次跟小F发生联结,是她的联系人通过咨询中心发我的一张照片,照片中是她那支伤痕累累的胳膊。尽管见过很多自伤人员,但这张照片还是深深震撼到了我,脑袋中自然就冒出了“折翅的天使”这个词。咨询初始,她坐得离我远远的,低着头,表情僵硬,介绍自己的经历时机械麻木、沉思良久,完全没有感情色彩。

在为她进行的心理治疗中,有几点让我记忆深刻

一是她说自己是其他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一般家长都很羡慕的拿来跟自己家孩子对比的那种优秀学生。但谁能想到她的日常状况是: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小超市买瓶矿泉水都要打好腹稿,只是因为她感觉自己没法以“最完美”的回答来应对。

二是漂亮的她一再强调自己长得丑,觉得大街上任何人都比她长得好看。如此自卑的话语从她嘴里说出,也就不难理解她为何总是低头走路,回避所有人的目光接触。

三是她曾经的愿望是在音乐殿堂展现自己的音乐成就,而现在的她甚至都无法见人,梦想的破灭让她难以接受,想要扬起骄傲的头颅却感觉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

四是当我问她自伤的感受时,她的回答是:要让不完美的部分离开自己的躯壳,有时候也是让自己清醒。接触过很多自伤的人员,我明白在别人看来那么残忍的行为在于当事人来说却是一种情绪的“自救”方式。

五是她独自生活,养着宠物,在病情严重时也会挣扎着起来照顾它们,情绪爆发时宁愿伤害自己也不忍虐待它们。

通过一次次的交流,她逐渐感受到安全、被接纳,叙述逐步顺畅起来,一点点地把曾经的有点灰暗的经历向我坦露,允许我去了解去探讨。也慢慢开始明白:每个人都有优点和不足,关键在于自己如何看待。既要看到自己的优势,也了解自身的弱点,开始认识到没有人是完美的或是万能的,自己表现如何,对于别人真没什么重要,需要学会“悦纳自我”。

在她慢慢梳理认知、学着把不能控制的情绪变得可控之时,她跟我说:“现在,其他人已经伤不到我了,能伤我的只有我妈妈。”我明白她的意思:(1)我在逐步恢复,也明白了可以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妈妈对我的评价、对我的否定我无法不在意。(2)我纵然赢得了全世界,如果得不到妈妈的认可,对我又有什么意义?(3)尽管现在独自居住,但还是会跟妈妈常常发生交集,我没有能力面对妈妈的指责、要求和挑剔,妈妈侵入我生活的全部,让我无处可逃。(https://www.daowen.com)

沙利文曾说:“我只不过是妈妈悬挂她漂亮外衣的衣架。”对于孩子来讲,生他养他的人是否能接纳他,这是他最关注的问题,无数的咨询中我们都接触到这样的问题。咨询过程中我也一次次地会产生这样的感受。很多人会困惑:父母明明是爱孩子的,为什么,有些父母的爱,没有带给孩子关怀和温暖,反而在孩子心上,划下一道道伤痕呢?

现实中,我常常会遇到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孩子。他们精心照料孩子的衣食住行,为孩子他们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一切。但只要孩子的行为偏离了他们的期待,温暖和爱就变成了羞辱、打击、威胁等精神暴力。“听我的话,就能得到我想给你的,不听我的,什么都没有。对错并不重要,控制高于一切。”这是很多父母的潜意识。同时我们要知道,父母自身因为原生家庭同样背负着枷锁与阴影,他们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并不明白该怎样去爱孩子接纳孩子。而当孩子出现问题,最着急的也是他们。所以我们可以把他们请进咨询室做一场家庭咨询,甚至可以期待我们的小来访者实现心理成长,不但可以有能力摆脱父母的“控制”,更有能力可以去帮助父母成长。小F就在这样实践着,尽管辛苦,但明显是有成效的。

我们要开设团体心理治疗时,作为主治疗师,我很期待小F能参加进来,我明白她会犹豫会退缩,但我依然鼓励她参加,告诉她参加团体一定会让她有所收获。于是,她来了,尽管团体成员们各自带着自己的伤痛而来,但随着团体的稳步进行,彼此间依然愿意给对方最大的真诚最大的支持。小F每次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过来,她在这个场合的发言、互动的主动性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明白她需要面临的挑战,在家的长时间的精心打扮、对于这个场合的腹稿准备,还有需要独自驾车30多公里(她曾经在个体咨询中提到,因为在高架桥上情绪爆发而茫然驱车,以致无法从看到的任何出口驶出),尽管她讲话时仍旧低头回避别人的目光,不停搓揉的双手也在告诉伙伴们她是多么的紧张不安,但她始终在坚持,我也能感受到其他成员对她的喜欢,这份喜欢化为了对她的鼓励和支持。

因为疫情我们暂停了个体心理治疗,前提是通过评估,我认为她可以暂停一段时间来消化之前的内容,所以我们甚至没有采用网络咨询。四个月后再次见她,果然,她的状态有了如前文所述的新变化。她也提到疫情期间,在跟妈妈的一次接触中再度触发情绪,在找刀子要割自己的时候头脑清醒了,这源于前期的心理成长,她的“智慧心”终于战胜了“情绪心”,她欣喜地看到了自己的变化。

她终于也能坦露深藏心中最为隐秘的部分——那最深最痛的创伤。看着眼前的她缓缓地叙述曾经极为痛苦挣扎的一幕幕,我似乎看到天使的翅膀在慢慢修复、正带着娇嫩洁白的绒毛拍打着向上跃跃欲试。

她在治疗室中坐得离我较近了,也可以看着我面带灿烂的笑容跟我分享她的工作、生活,还告诉我她可以做到不带自责内疚地拒绝别人,也可以不在意别人的评价,能明白自己的内心需求。她说:“我现在往往能很快地反应过来,是什么让我产生了当下这种好的或者不好的感受。”我说:“很好,这就是自我觉察。”

随着她工作时间的延长,治疗间隔也延长为每2—3周一次了。这期间因为状况的好转与季节的变化,她停掉了已经吃了一年多的药,这让她欣喜,因为她终于可以不再是个“病人”了。虽然停药后,因过于欣喜、频繁参加社交、过度透支的付出,还有对恋爱的期待,她一度有些低迷,换作之前,她可能会再次陷入抑郁,而现在的她可以自救,当再次见到她,她告诉我凭借自己的力量她走出来了,她说:“现在似乎有一个清醒的我在旁观我自己,给自己提醒,帮助自己提高自控力。”

同时,在与妈妈的互动中,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妈妈的问题源于妈妈的原生家庭,妈妈似乎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她已逐步在包容接纳妈妈,也有能力让妈妈开始理解支持自己了。通过她的分享,我越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她就可以离开我这根“拐杖”去开启属于她自己的新的灿烂人生了,祝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