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如何准确理解马克思关于人的“类本质”或“类特性”的定义呢?实际上,当马克思把人的“类本质”“类特性”定义为“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的时候,其致思的重点是放在“自由”之上,而不是“活动”之上。

实际上,马克思从工人与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异化的现象出发,进一步提出了工人与其劳动活动相异化的规定。在马克思看来,劳动不仅表现在作为结果的劳动产品上,而且表现在创造这种产品的生产活动之中。“如果工人不是在生产行为本身中使自身异化,那么工人活动的产品怎么会作为相异的东西同工人对立呢?产品不过是活动、生产的总结。”[4]在马克思关于异化的四个规定中,第二个规定即为工人劳动活动的异化。在马克思看来,劳动作为人的生命的活动,是人类高于和优于动物的本质之所在,人类正是在劳动活动中实现和确证自己的本质的。但是,在资本主义的雇佣劳动中,劳动对于劳动者来说,却成为一种外在的并否定自己的活动,劳动成为一种不是为了满足自己本质的需要而是为了满足本质之外的那些需要的手段。在这里,主体的劳动本质堕变和异化为反对主体、与主体相疏离的一种外在力量。正是在此意义上,马克思把这种异化叫作“自我异化”,即人的劳动本质的自我异化。

假如马克思把异化的第三个规定即人的“类本质”异化界定为劳动本质活动的异化的话,那么这一规定与上述的第二个规定即人的本质的自我异化就完全重合了。这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因此,马克思所讲的异化的第三个规定即人的“类本质”的异化不可能是指人的劳动本质活动的异化,而只能是基于其他维度和意义的异化。这种独特的维度和意义就是那种绝对的无限的至上的终极的无条件的“自由的有意识的”本质。因为“类意识”“类本质”“类活动”“类存在”“类特性”等概念,从费尔巴哈开始,在其本来的意义上就是指人在意识中所构建的那种“完满和无限”的本质。

上面所引的马克思的第二段话可以进一步印证《手稿》中所提出的人的“类本质”或“类特性”不是指“劳动活动”或“生产活动”,而是指那种具有至极意义的人的“自由的有意识的”本质。

在这段话里,马克思指出“动物也生产”,并以蜜蜂、海狸、蚂蚁等营造巢穴为例来说明动物也在从事生产活动。当然,早年马克思的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但是,他具体地阐明了动物的生产和人类的生产的本质区别。这种区别不在于人类能够从事生产,因为动物也能生产。它们的本质区别在于这种活动的性质,而人的活动的性质集中地表现在“自由的有意识”的“类特性”上。具体地说,这种区别主要表现在如下五个方面:

其一,人的生产是全面的,而动物的生产是片面的。这就是说,人类会超出生存的直接需要,从事精神生产等活动。

其二,人的生产是超越的,而动物的生产则出于肉体的本能。而且,人类只有超越肉体的本能才会开始真正的人的生产。(https://www.daowen.com)

其三,人的生产是开放的,而动物的生产则是封闭的。动物只再生产自身,即是说,它将其生产活动局限在维持自己生存的范围内,而人则创造整个世界。

其四,人的生产是自由的,而动物的生产则受肉体的支配。动物活动及其产品直接服从于它的肉体而没有任何其他的自由,而人则能不受肉体的强制而自由地对待自己的产品及其活动。

其五,人的生产是多维的,而动物的生产则是单一的。动物只能按照其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来进行活动,而人则能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乃至美的规律来从事活动。

人类的生产活动除了上述五个方面的特点之外,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是其具有无限发展和超越的可能性。无论是人的生产活动的全面性、超越性和开放性还是其自由性、创造性和多维性,渗透其中并引领其发展的一个最根本的特性就是其“类特性”。如前所述,“类本质”或“类特性”一个显著特点就在于绝对性、至上性和终极性,这种特性不仅决定了人的生产活动能够超越动物式的肉体的直接需要,而且决定了这种超越是不断地向内外两个方面扩展和深化以至于无穷。

诚然,人的“类本质”在其具体实行的每一个历史阶段上都是有限的、相对的和有条件的,但其理念和目标却是无限的、绝对的和无条件的。于是,在人的具体和现实的本质与其绝对和终极的“类本质”相对照的过程中,那种本质的自我失落感油然而生。马克思把这种异化称之为“类本质”的异化。

之所以把这种异化称之为“类本质”或“类特性”的异化,乃是因为只有在绝对超越性的“类本质”中,人才感到真正的自由,才能完满地实现自己的本质。然而,在异化劳动中,人的这种真正的自由的本质却堕变为“维持人的肉体生存的手段”。据此,马克思有时把人的这种本质也称为“精神本质”“人的精神的类能力”[5],因为这种“类本质”从根本上讲只不过是人的一种终极关怀和终极追求,但它却是一种真实的客观存在,而且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