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学思潮的源头问题
我们现在经常讲不忘初心和牢记使命,这对于我们人学理论的研究和思考也是非常重要的。要重温人学思潮的初心,首先要明确这个“初”到底是来自哪里,要找到人学思潮的发端、源头在哪里。然后我们才能清理出这个思潮在它的启蒙之时的初心,它要解决什么理论任务,担负着什么样的文化史命。
中国当代人学思潮的发端,从内在的理论因素来看,主要是发源于20世纪我国的“文革”之后,哲学理论和文化各个领域中普遍发生的,对人性与人格、人的价值、人的权利、人的自由等问题的理论反省,得益于哲学界关于“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的大辩论所积累的理论成果。黄楠森教授在《人学的足迹》一书中指出,正是那个时期关于人的各种根本性问题的思考和辩论,为他本人以及中国哲学理论界的人学研究,铺垫下坚实的根基。他写道:“但在实践标准大讨论之后的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的讨论中,我逐渐认识到人学不能否定,人学应该作为一门科学来建立和建设。”[1]虽然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辩论在我们的当代中国思想史中占据了前台的地位,但是黄楠森教授在他的文献中,在全国人学学会的多次年会上,都反复回顾20世纪80年代初那次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的大讨论,还多次回顾1983年5月在中央党校召开的“纪念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理论研讨会”的情景。他多次语重心长地指出,相比于实践和真理标准问题,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以及由此而派生出来的人学问题才是真正的、更加深远和持久影响我国哲学理论和文化各领域发展的根本性课题。黄楠森老师关于人学思潮在中国兴起的内在逻辑和其重大使命的总结是精辟和准确的。(https://www.daowen.com)
然而,我们还必须看到当代中国人学思潮之发端还有着外在的理论因素的作用。人道主义也好,人学也好,这些理论标签和旗帜,就像中国现代文化中的许多基本因素,就像“哲学”“辩证法”这类基本的学术概念一样,都是“进口”或“合资”的产品。我们看到,我国人学理论运动在很大程度上根源于苏联哲学和西方哲学成果对我们的影响。20世纪的“二战”之后,由于德国战败,德国现代文化和哲学的主要成果在很长时期里完全失踪。而法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人道主义文化和存在主义哲学则成为欧洲和整个西方文化的主旋律。但是苏联的哲学理论界在很长时期里对西方的东西完全否定,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他们组织过三次大规模的对“资产阶级人性论和人道主义”、对法国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的理论批判运动,当时的中国理论界也紧随其后展开过几次这样的理论批判运动。但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这个势头出现了逆转,苏联出版了一本题目为《改革与新思维》的书,书中提出了建设人道主义的社会主义,用谈判和妥协来取代国际政治中的冷战和阶级斗争等一系列“新思维”的人道主义原则。这就宣告了“二战”以后,用你活我也活的斗争原则来处理人类社会各阶级之间、民族之间、意识形态的不同阵营之间矛盾的冷战时代已经结束。苏联的哲学理论界对西方人道主义和人学问题态度的转向,也是在那时顺势而生。1987年暑期在北京西山由北京大学马列学院主办的全国高校教师马克思主义理论教学的集体备课研讨会上,当时的前中央宣传部理论局负责人在总结发言中就讲道,人道主义与异化的争论已成历史,而苏联正在兴起的人学研究才是我们应该有所作为的理论前沿。从那以后我国的人学运动才拉开大幕。那个时期苏联科学院建立了人学研究所,他们的几个高级写作班子著述和出版了一批重要的人学著作,这些作品被译成中文广泛发行。正是在这些东西影响下,1988年第一期的《社会科学战线》上发表了吉林大学邹化政教授的《哲学即人学论纲——通往唯物主义的科学道路》论文,首次在我们国内举起了“人学”的理论旗帜。几乎与此同时,高清海教授与孟宪忠教授合作写出相同观点的论文《马克思主义哲学即人学》也发表在《光明日报》理论版上,同年9月,北京大学黄楠森、韩庆祥合作写出的《人学研究的几个基本理论问题》发表在《北京大学学报》上。
苏联的人学问题从何而来?我们发现,苏联关于人道主义文化和关于人学的理论思考主要是由对待西方的思想成果,特别是从对法国萨特为代表的存在主义哲学的讨论而引发的。萨特曾经宣称,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他又说存在主义哲学是一种人学,如果能用人道主义和人学来补充马克思主义的学说,那么存在主义本身就没有独立存在的必要了。这表明人道主义和当代人学思潮的源头,从更深层上看还是来自西方的哲学与文化。而且,当人们深入研究萨特的思想时又发现,原来萨特是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学生,他的重要著作《存在与虚无》法文版还有一个副标题“哲学现象学的本体论研究”。海德格尔与20世纪初期的德国哲学家、哲学现象学运动的创始人之一舍勒关联密切,后者是最早举出哲学人学旗帜的思想家和哲学家。黄楠森老师在《人学原理》一书中说,现代意义上的人学是舍勒开创的。[2]联邦德国出版的《百科全书》写道:“哲学人类学是哲学的一部分,它研究人的本质及其在世界中的地位。”[3]欧阳光伟教授指出:“哲学人类学诞生于20世纪20年代,它由德国哲学家马克斯·舍勒创立,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在当代它已经成为包括哲学人类学、心理哲学人类学、宗教哲学人类学和文化哲学人类学等分支的庞大的哲学体系。它以德国为中心,流传于欧洲大陆,渗透到英美诸国,并在苏联和东欧国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2]上文中所讲的“哲学人类学”在英文中与“哲学人学”是一个词(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人学”(anthropology)则是这个概念的更进一步简化。这样看来,萨特和海德格尔的存在论、舍勒的人学思想都是德国哲学现象学运动的产物。可是舍勒和现象学在怎样的文化时代,在什么样的哲学背景下走上了人学之路,这个更深一层的问题还是需要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