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往关系的逻辑起点:世界历史维度中的社会哲学意蕴

一、交往关系的逻辑起点:世界 历史维度中的社会 哲学意蕴

通过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研究,马克思深刻揭示出了世界历史的形成过程:“资本主义的大工业首次开创了世界历史,因为它使每个文明国家以及这些国家中的每一人的需要的满足都依赖于整个世界,它消灭了各国以往自然形成的闭关自守的状态。”[2]在对资本主义制度和社会规律作了深入的研究之后,马克思发现人类交往的渐进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以此为基础对世界历史的概念作出了新的定义,并进一步通过生产力、交往行为和分工等多重概念全面、准确地向我们描绘了世界历史所形成的宏伟蓝图。马克思的世界历史理论构成了他实践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主要理论内涵,同时这也是马克思研究和分析资本主义社会发展规律与时代特征的主要理论依据。当代马克思主义研究者在研究唯物史观的过程中,也将世界历史概念的界定作为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世界历史是人类社会在自身的交往中所形成的一个重要概念,随着人们对现实的论证和历史的反思,逐渐形成了两个方面的内涵。从史学的视角出发,世界历史主要指的是人类社会在自身发展中所形成的历史进程。而在哲学与社会科学的意义上,世界历史主要指的是建立在一定的生产力基础之上的各个国家、各个民族由于交往的不断扩大从而形成的世界走向整体之后的历史发展过程,是一种对现实发生的历史状况进行思维的抽象之后而得出的哲学概念。马克思的世界历史理论是在批判继承德国古典哲学的基础上演化而来,尤其是对黑格尔的历史哲学理论的吸收与改造,是对黑格尔理论的历史性继承与现实性超越。因而,这里的世界历史主要是站在哲学的角度对具体的历史内容进行抽象后而来的概念,不理解黑格尔世界历史的概念,就不能正确认识马克思关于世界历史的内涵。

作为德国古典哲学的集大成者,黑格尔是第一个从哲学的角度对世界历史的概念作出定义的人。在其著作《历史哲学》中,黑格尔通过对不同历史时期的抽象得出了“哲学的世界历史”的概念,“哲学的世界历史不是历史学意义的世界历史,先从世界历史做出一些普遍的观察,再从世界历史的内容举例来证明,而是世界历史本身”[3]。同时,黑格尔立足思辨哲学立场,对历史进行了三个层面的概括:原始的历史、反省的历史和哲学的历史。在黑格尔看来,原始的历史材料与反省的历史经验都无法触及历史本身的内容,只有通过理性的哲学思辨才能够透过各种经验性和偶然性来把握世界历史本身。黑格尔的这种用哲学的高度抽象来把握历史的方法是对前人思想的革命性超越,就连恩格斯对他哲学的独特思维也忍不住夸赞道:“在历史哲学、法哲学、宗教哲学、哲学史、美学等这些不同的历史领域中,他都起到了划时代的作用。”[4]不可否认的是,黑格尔的历史理论不仅发现了历史发展过程中的规律性,而且也看到了不同民族之间的历史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相互联系。但黑格尔的历史理论也引来了一些争议,主要体现在他以体系哲学建构去解读人类历史,用绝对精神和自我意识的辩证运动去解读真实的历史,倒置了思维与存在之间的关系,因而虽然黑格尔坚持了历史发展的辩证视角,但由于他理论中的本末倒置,最终使理论走向了唯心主义。

马克思正是通过克服黑格尔世界历史理论中的唯心主义缺陷,以生产力、交往关系等人类社会的客观物质性活动为理论基础,在进一步继承黑格尔历史的辩证思维的基础上开创了自己科学的世界历史理论。“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变,不是‘自我意识’、世界精神或者某个形而上学幽灵的某种纯粹的抽象行为,而是完全物质的、可以通过经验证明的行动。”[5]在马克思看来,世界历史不是黑格尔所说的“绝对精神”或“自我意识”的衍生物,而是以物质生产为基础的、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客观物质性活动。从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神圣家族》再到中期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共产党宣言》和晚期所写的《人类学笔记》《历史学笔记》,始终贯穿着他的世界历史理论的影子。可以说,马克思的世界历史的理论在其一生庞杂的思想体系中是比较完整和重要的一个分支,理论中所包含的历史必然性、生产力和交往的互动关系、世界历史的形成过程等思想共同构成了马克思世界历史的全部内容。

“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6]马克思的早期著作把世界历史的生成过程看作人的劳动结果和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产物,这不仅表达了马克思的世界历史理论的唯物主义视角,同时也反映了马克思对人的主体性的肯定。从马克思对世界历史的初步描述我们可以看出,马克思的世界历史理论主要强调的是劳动和人的主体性在世界历史生成中的作用。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马克思着重描述了世界历史的运动过程,“随着生产力的这种普遍发展,人们的普遍交往才能建立起来;普遍交往,一方面,可以产生一切民族中同时都存在着‘没有财产的群众’这一现象(普遍竞争),使每一民族都依赖于其他民族的变革;最后,地域性的个人为世界历史性的、经验上普遍的个人所代替”[7]。随着社会生产力的不断扩大,人们的分工与交往形式也呈现出不同的趋势和特点,尤其是资本主义大工业的发展打破了国与国之间、各个地域民族之间的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改变了以往人类分布的孤立、零散的状态,使人类社会逐渐连为一个整体,历史最终走向世界历史。从马克思的阐释中,我们可以概括出世界历史的基本特征:第一,世界历史的形成具有过程性,即世界历史的形成要历经一个长久的过程,单个民族的历史会在时间的长河中向世界历史演进。第二,世界历史的形成具有客观性,不论各个民族的文明有多么辉煌,也不论各个国家的疆域有多么广阔,都会被纳入世界历史的体系之中,民族之间的交往在这个过程中会渐渐加深,世界历史的形成并不以某个人或某个群体的意志为转移。第三,世界历史的发展具有普遍性,即一切的民族历史最终都会成为世界历史的一部分,这是马克思人类历史发展的一种整体性概括。

在对马克思世界历史理论的研究中,大多数学者都将生产力看作马克思世界历史形成的主要原因,往往忽略或者轻视了交往的重要性,而实际上马克思在“形态”中对交往的描述非常细致,并且明确地提出了生产力和交往的相互关系。马克思指出:“只有当交往成为世界交往并且以大工业为基础的时候,只有当一切民族都卷入竞争让竞争斗争的时候,保持已创造出来的生产力才有了保障。”[8]在这里,马克思明确说了交往是生产力发展的重要保障,交往关系是个体与个体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以及民族与民族之间相互关联的直接纽带。生产力的发展促使分工与交往的转换,也是世界历史形成的决定因素,但交往却会巩固和促进生产力的提高。尤其是像现代性的发明与创新,如果没有交往,那么新的发明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失传,即使在现代生活中也具有同样的情况。交往的扩展才使得生产力得到巩固和传播,因而生产力只是世界历史形成的前提条件和物质原因,而交往才是其最终形成的直接原因。就好像“无论我们把7+5这个命题分析得多么久,却终究不能在里面找到12一样”[9],生产力决定着生产关系的形成,但它是最终决定因素,就像阿尔都塞所强调的那样,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共同形成一种基础性结构,那基础性结构起到的是最终决定作用,对于世界历史的形成并不是起到直接的作用,唯有认清这一点,我们才能够正确地理解生产力发展和交往在世界历史形成中所发挥的不同作用。

交往的第一个阶段形成了世界历史,但这个时期人们还仅仅是通过对客观的生产力以及由生产力所决定的交往形式的研究而发现这一社会规律。这个世界历史本质上属于独立于人的主观意愿而客观存在的概念,人们在世界历史形成之前并没有刻意地去构造这样一个存在,只是因为生产力的发展及交往的深化逐渐将世界连为一个整体。如同江河下游由于长期的积淀而形成的冲积平原一样,这个形成的冲积平原并不是一种目的性的结果,而只是间接形成的现实存在。因此,对世界历史的研究可以被看作是一种社会哲学,它抽象出了历史发展过程中的规律,世界历史只是人们在交往中无意形成的一个客观存在。在描述世界历史的过程中,哲学家们也只是发现了它的规律,人们只能在其形成之后加以认识和利用,其本质属于对社会规律的研究,是合规律性的“物的尺度”。只有到了命运共同体的阶段,人的主观目的性才能体现在其中,社会发展的阶段才进入合目的性的“人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