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勒开创哲学人学的主要工作
尽管西方的、中国的、古代的和现代的哲学中,许多国家、民族的哲学中都不乏对人性、人生、人与自然的关系、人的尊严、价值、人的实践等一些重要问题的探讨,但是就像德国哲学家卡西尔在《人论》一书中所说的那样,各种学术和学科建立发展几千年,自觉系统具有独立意义的人学或人类学却始终没有出现。海德格尔也说,长期以来的欧洲哲学只关怀于“存在者”,却忘怀了“存在”本身。他认为存在的本质是“此在”,“此在”就是“在世界中”“在时间绵延中”展开的、处于生存和价值体验状态中的人本身。海德格尔所说的“存在的遗忘”实质是在说,欧洲的哲学在很长时期里忽略了人的问题在一切理论问题中的核心位置。当然,“人学”或“人类学”这个词早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就偶然被使用过,马克思的时代就有过一些历史学、考古学式的人类学研究。17世纪英国思想家休谟的《人性论》是一部高度自觉和深入全面地研究人本身的光辉著作,此书旨在从人性基础出发来解决心理学认识论和情感论伦理学等问题。而且休谟宣称,在哲学和科学的各个领域的研究,就像一场战役中,许多攻打外围碉堡的战斗都不能最终解决战役的胜负,只有最后攻破敌军司令部才能获得彻底的胜利。而对人性的研究就是攻克所有理论问题司令部的战斗。但是18世纪初休谟时代的自然科学、理性主义哲学和资本主义社会等现代性的问题还没有充分成熟,所以他的人学研究还不具有现代或当代的意义。
直至20世纪初,德国哲学家舍勒才真正开创了当代意义上的哲学人学。他明确提出:“哲学人类学的任务是,精确地描述人的一切特殊的专有物,成就和产品,是如何从在以上叙述过的人的存在的根本结构中产生出来,如语言、良心、工具、武器、正义和非正义、国家、宗教和神话、科学、历史性和社会性等。”[4]这里他所讲的研究“人的存在的根本结构”即是我们所说的,把人性或人的本质(人性或人的本质这两个词在英文中是一个词 human nature)作为哲学人类学研究的中心问题。舍勒1926年《人在宇宙中的位置》《人与历史》等后期的作品中提出要探索人在宇宙中的特殊位置,就必须全面研究“完整的人”,这个任务包括:一要研究人与自然的关系。二要研究人类的起源和形而上学本质。三要研究人的生理、心理、伦理各种活动相互关系及三者的更深层基础,人的冲动性与能力。四要研究人的生命和精神心理发展史,心理与肉体的关系,社会发展方向与规律。五要研究人学研究方法论,舍勒还主张必须用现象学的直观和还原方法来研究人。舍勒的人学理论提出了三个方面的思想,一是关于人的本质论,二是关于人的价值论,三是关于人的现实活动论。关于人的本质,他认为现象学就是教人用直观来排除事物杂乱表象而达到本质的把握。这种把握的第一层是达到粗浅常识与实证科学的知识,以自然欲望为基础、以自然现象为对象、以实用为目的知识。达到这种知识的只能是自然人。第二层是对事物本质的知识,理论科学所达到的知识。达到这一层理解才能成为精神人,成为有人格的人。而第三层才是本质直观所达到的,最为完善的事物极限绝对的知识,也叫作“拯救的知识”。达到这种知识的人才有完整的人格,成为神圣人。这实际是说人的本质是对宗教信仰的追求。关于人的价值论,舍勒认为,人格的发展就是从感性价值上升到实用价值,上升到生命价值,然后到精神价值和宗教价值五个层次。那些超越了感性、生理、心理领域的欲求达到生命和精神的领域的人,才是有人格的人。关于人的现实活动论,舍勒认为人格不是实体,而是各种精神活动的统一,一个静态的人也不成为自我,自我是一个动态的变化过程,人格处于客观实在世界与主观价值世界的关系和活动当中。他还反对把人定义为理性动物,反对用技能、使用语言、制造工具等活动来定义人。他反对用自然进化论对人的说明,倾向于用文化、精神、宗教信仰来说明人。另外,他还认为人的本质是不能定义的,他主张把对人的理解与对神的理解结合起来。
为什么舍勒在其理论探索的至高点上走向了人学之路呢?舍勒的博士论文是研究伦理人格,他一生的大部分论著都是关于人格和伦理方面问题的。舍勒一生的学术活动可以用两个字概括:一个是变,他的思想发展第一阶段是他的青年时代,受到康德认识论和柏格森生命哲学影响,他把逻辑和伦理作为研究主题,提出先验逻辑的认识论方法和生命本能与科学认识相结合的伦理观。第二阶段是他的中年时代,他把现象学方法运用推广到伦理与宗教、政治、文化等领域的研究中,提出了现象学的伦理观与宗教观。第三阶段是他的晚年,他放弃有神论转向泛神论,放弃现象学研究,提出人类学的转向,用经验和形而上学结合的方法来研究生命冲动和精神本质,明确提出哲学人类学的任务。他的学术生涯中思路和主题不断变换。他的学术活动第二个特点是广,他的研究领域涉猎极广,涉及现象学认识论、生命哲学、伦理学、心理学、教育学、知识社会学、历史、佛学、社会学、资本主义文化批判等。舍勒就像一个游击队员一样,时代和社会的热点出现在哪里,他的思考和论著就追寻到哪里。但是他在每一个领域的研究的深处,都不得不回归到人性与人格这个最为根本性的问题上来。到了他学术活动的最后阶段,他宣称自己以前在各个领域中的一切研究都是边缘性的,人的问题才是所有科学和智慧的核心问题。在“论人的理念”论文中舍勒说道:“按照某种理解,哲学的所有核心问题都可以归结为这样一个问题:人是什么,人的存在在世界和上帝的整体中占据何种形而上学的位置?”[5]舍勒从伦理宗教、社会文化和政治的现象学的基地出发走向人学之路,这是由于他面对欧洲和全人类的伦理、政治等方面的价值观迷失危机,最终看到,只有从对人的独立和深入思考的人学理论中,才能找到克服这些危机的理论法宝。
舍勒与现象学运动的创始人胡塞尔的相互影响是不可忽视的。虽然在他们合作的一开始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分歧,但是在现象学的“面向事情本身”原则上,在把“直观”作为一切思考的最终根据的原则上,他与胡塞尔是高度一致的。他反对胡塞尔把心理学认识论作为现象学的主题,反对把先验自我作为探索一切问题的原点,这又与现象学的另一位大师海德格尔相吻合。海德格尔从存在者存在的发生学——此在论和时间论的研究中透示出人性、人生和人的价值意义,并且举起了哲学解释学(实质也是人学和人性论)的旗帜。胡塞尔从心理学认识论的思考,从寻求知识的本质和基础的现象学,走向相互主体性、交往主体性和生活世界理论,这实质上也是走向了人性和人学的思考道路。在胡塞尔那里,一切心理学和认识论与主体性、先验性问题的最终解决,原来也必须依赖于人的问题如何解决。舍勒和海德格尔后来都贬低现象学而另起炉灶,但他们最初都是从现象学这个理论基地出发,都是从现象学的研究进程中脱胎而出的。他们都从现象学的主观性优先的原则和直观的方法论原则出发,各自游历了不同理论领域,然后把对人性、人格等人学问题看作是最终的理论归宿。这里展现出的问题是:哲学现象学为什么和怎样孕育出了人学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