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往关系的理想复归:共产主义维度中的审美价值考量
如果把马克思的世界历史、共同体和共产主义的思想贯穿起来,我们不难发现这样一条逻辑线索:认识客观规律的社会哲学—促进世界共同发展为目的的伦理学—实现全人类解放的审美价值理念,这样一条逻辑线索不仅能够帮助我们理解马克思的交往理论,更有助于帮助我们发现马克思在不同的时期所关注的问题。作为人类交往关系的最后一个阶段,也是最高阶段,马克思的共产主义思想蕴含着深刻的审美价值理念。
从发展阶段来看,马克思的审美观念经历着一个浪漫主义—现实异化批判—理想共产主义的阶段,这与其人生不同阶段的现实生活和政治态度的转变具有很大的关系。早年的马克思思想具有极强的浪漫主义和理想色彩,直到大学毕业前这种浪漫主义与自由的学者气质一直都是马克思本人的特征,直到他看到了资本主义社会制度对人的摧残与剥削这样的残酷现实才使得其思想发生了转变。尽管马克思本人并没有一部系统的美学论著发表,但无论是他的早期诗歌,还是青年时期的手稿,以及成熟时期的理论经典《德意志意识形态》和《共产党宣言》,都体现了马克思本人对审美状态的追求。
青年时期马克思的审美观念主要受当时欧洲流行的浪漫主义和启蒙主义思潮的影响,尤其是受到歌德、席勒等人的熏陶,形成了自己早期的审美观念。在目前可以查阅到的马克思最早的诗歌《查理大帝》中,马克思开宗明义表达了自己对美的理解,“遵循美的法则创造万物,和人类的心灵统一渊源”[15]。虽然这个时候年仅15岁的马克思对美的理解还没有到达哲学高度,但从这里我们仍然可以看出美这个概念在他心里已经埋下了种子,并且他对美的理解将客观的自然事物与主观的人的心灵联系起来。在《献给父亲》中,马克思写道:“美妙和谐的天体,发出和谐的和声,空间、时间和夜空上点缀的繁星,正忐忑不安地仰望着他的面容。”[16]天体是自然界本身就存在的,在很多科学家眼里,天体的运行是世界上最美丽、和谐的秩序,而马克思用现实社会中人的和声对应天体,依然是希望将这自然中存在的美带到人间,这也是最早体现出马克思对和谐的美的描述的篇章。在《席勒》一文中,马克思从伦理学的意义上描述了自己对于美的理解,“他无论把敏锐的目光投向何方,形式和思想都会组成华章。美朝着伟大疾驰,痛苦在消逝,就要呈现幸福喜样”[17]。从这些诗歌中我们大致可以看到马克思对美的理解,美既是一种主观体验,同时也会遵循客观规律,美的事物往往与“和谐”“幸福”等概念联系在一起,这个时候马克思的审美观念还带有一定的抽象性。
在考察现实社会中的交往关系与异化劳动之后,马克思的审美思想再次发生了转变。在手稿中,马克思在考察私有财产与异化劳动的基础上揭示了人的审美本质在现实的异化劳动中被遮蔽起来的问题。马克思强调,人的劳动是一个本质力量对象化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类能够感受到自身的力量、智慧、创作力、想象力等宝贵的东西渐渐呈现在劳动对象之中,这个过程中人是愉悦的,劳动对象同时也成为审美对象,人们不仅仅要使用劳动对象,更重要的是会欣赏自己的劳动对象,就好像对待艺术品一样。但在现实的异化劳动中,这样一种欣赏已经不复存在,因为人们需要通过劳动来交换生存所需的资料,劳动的本质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劳动对象不再是审美对象,仅仅是使用对象或者交换对象。“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生产的影响和规模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18]资本主义大工业的生产方式剥夺了人对于美的感受,劳动者本应遵守的美的尺度和形式变成了只是由于生存和维持生存的异己的活动。在私有制条件下,原本用来感受美的感官系统也完全被异化,音乐感的耳朵和感受美的眼睛被粗糙的异己的劳动所取代,“忧心忡忡的穷人对美丽的景色没有什么感觉;经营矿物的商人只能看到矿物的商业价值而看不到矿物的美和独特性”[19]。可见马克思本人希望能够恢复到人的审美状态之中,即劳动过程应该体现人的审美追求,但若要实现这个理想,仅仅依靠单一的文字和想象是无法达到的。若要将异化劳动状态中的人解放出来,必须改变资本主义制度下奴役与压迫的现实,将理论付诸实践,寻求一种新的社会形态——共产主义形态,在这种社会形态中,异化劳动被本真的审美活动所取代,人与人之间的异化关系也被审美关系所替代,现实的实践活动则是寻求理想社会的根本途径。
共产主义作为马克思思想的归宿,其本身就是一种指向理想社会的审美建构。虽然马克思本人并没有对共产主义理论中的审美观念进行系统的论述,但通过著作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的美学思想正是通过他的哲学、政治学和经济学的内容表达出的,并且以美的理念为标准来为哲学、政治学和经济学提供指导。马克思指出:“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构造,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进行生产,并且懂得处处都把固有的尺度运用于对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20]马克思用劳动的、实践的生产方式区分了人和动物之间的关系,指明了人的本质是实践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这里的“任何一个尺度”包含两个方面的关系,一个是人与自然界的关系,一个是人与社会的关系。人与自然界的关系可以称之为规律性的认识,人与社会的关系是具有目的性的认识,而最后,“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的意思是对自然和社会的认识通过美的规律结合到一起,美是合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的统一。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21]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想,不仅仅是一种资本主义制度下社会现实的批判,而且还体现了马克思对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理想的追求。从资本主义到共产主义过渡的过程中,人摆脱了异化状态,突破了工具性的交往关系,真正实现人的审美化生活状态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审美关系。“任何人都没有特定的活动范围,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我有可能随我自己的心愿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但并不因此就使我成为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者批判者。”[22]人的全面、自由发展是共产主义区别于其他社会形态的关键之处,共产主义的本质是一种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以及人与人之间和谐的状态,真正实现了“物的尺度”与“人的尺度”的完美结合,是一种达到审美境界的理想化交往状态。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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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61页。
[2]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66页。
[3](德)黑格尔:《历史哲学》,王造时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第1页。
[4]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72页。
[5]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41页。
[6]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6页。
[7]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66页。
[8]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88页。
[9](德)康德:《纯粹理性批判》,邓晓芒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2页。
[10](古希腊)柏拉图:《理想国》,郭斌、张竹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135页。
[11]赵敦华:《西方哲学简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134页。
[12]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99页。
[13]《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京开幕 习近平代表十八届中央委员会向大会作报告》,载《人民日报》2017年10月18日。
[14]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35页。
[15]马克思:《马克思诗歌全集》,陈玢、陈玉刚译,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5页。
[16]马克思:《马克思诗歌全集》,陈玢、陈玉刚译,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203页。
[17]马克思:《马克思诗歌全集》,陈玢、陈玉刚译,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1996年,第275页。
[18]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56页。
[19]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2页。
[20]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63页。
[21](法)卢梭:《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4页。
[22]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6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