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西方现代性文明的文化批判
根据威廉斯的分析,文明是一个纯粹现代性的概念,文明一词的意蕴中包含着“得失参半”的两种性质,它表达的是西方现代化进程中所产生的一系列悖论。马克思就曾对这一过程作出过深刻的评价,在他看来,“人类是自然的主宰,但人又是人的奴隶,是他自己的卑贱的奴隶。甚至科学的纯粹之光似乎也只能在愚昧无知的黑暗的背景前面生辉。我们的一切发明和进步的成果,似乎仅仅赋予精神的生命以物质的力量,而抽掉了人的生存,使之贬低成一种物质的力量”[11]。
西方现代文明是资本全球化主导下的工业文明,我们尝试从以下三个方面回到它的文化根基处来展开批判性的分析:
第一,西方现代文明的悖论性质与其理性主义文化传统的历史性展开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关联。
伴随着资产阶级在17世纪的崛起,理性逐渐成为这一阶级的战斗口号,人们虽然对这一概念并未形成过公认的、单一的定义,但是对它的理解却体现出了鲜明的时代特征:理性意味着人们对客观必然性认知程度的提高以及自身行动的自由,理性包含着人们对不合理现实的批判性改造。首先,理性确立了人的权威,人们完全可以凭借自身的力量来开展对自然与社会的改造,使自身朝着理想状态不断前进。其次,理性包含着对世界普遍规律的把握,人们利用“概念化的知识”来洞察蕴含在个别事物中的共同规律,依靠知识所赋予的力量就可以判定存在着的一切事物。再次,“理性的概念包含着按照理性行动的自由”[12],理性主体可以通过实践批判来获取现实生活中的幸福。
然而,随着近代科学技术的进步以及它在改造自然方面成就的凸显,经验实证的方法逐渐被视为理性活动的典型,人们开始在机械化的自然模式之上来探讨社会生活的规律。“人们认为他们彼此间的关系产生于被物理规律的必然性所决定的客观规律,并且,他们认为,他们的自由在于使自己的存在适应必然性。”[13]实证主义在近代的复兴与人们对理性的片面化理解密切相关,随着文化精神中批判性、否定性特征的失落,西方现代性文明已经不能再为个体的人生幸福与精神自由提供希望。
第二,从本质上讲,实证主义是一种对经验现实采取肯定性的思维方式,它并不关注对人们内在精神价值的培养,反而是助长精神压抑的有效手段。
正如胡塞尔所看到的那样,“实证科学正是在原则上排斥了一个在我们的不幸的时代中,人面对命运攸关的根本变革所必须立即作出回答的问题:探问整个人生有无意义”[14]。从科学与生活、文化的关系来看,它应该是一种严肃而健康的生活方式,本应为人的生存提供丰富的价值基础。然而,在以量化分析与概念推演为显著特征的实证科学中,客观自然与人类社会只不过被视为有待去开发与整合的纯粹质料,整合的理性在此被片面化为了技术理性,生活的原则被抽象化为了对技术性规则的肯定和遵从。(https://www.daowen.com)
与此同时,技术理性在工业文明时代的成功不仅创造了丰富的物质财富,而且为现代生活带来了效率与便捷。人们虽然时时感受到现代社会“一体化”进程所造成的压抑感,但也确实享受着它所带来的舒舒服服的不自由状态,进而在思想和行动方面都表现出了马尔库塞所说的“单向度”化趋势。概而言之,在实证科学与技术理性的主导之下,人们对生活意义的重新发现将不再可能,西方现代性文明已经不再能为文化进步提供健康的精神环境。
第三,实证思维并没有为个体灵魂的成长提供空间,灵魂的激情在资本主义时代反而遭受着压抑。
与西方理性主义同时崛起的就是人们对于灵魂的关注。灵魂这一概念在文艺复兴时代的文学作品中首次得到现代意义上的表述,它产生的“要求宣告了一个新社会,与这个新社会相伴随的是由解放了的人用理性控制的世界。这些解放人的标志,在于具有个人自由和具有个人的内在价值。因此,‘内在生活’或灵魂的丰富性,便与新发现的外在生活的丰富性联系在一起”[15]。灵魂与肉体的情欲、感性的快乐密切相关,然而,西方理性主义传统并没有为灵魂的概念留下应有的位置。
自笛卡尔以来,灵魂一直建立在作为“我思”的思维主体之上。依据笛卡尔的原初设想,自我受制于两个领域的划分:一方面,在与外在物质世界相对立的意义上,笛卡尔界定出了作为思维主体的纯粹自我;另一方面,笛卡尔又试图把自我理解为灵魂,理解为“情欲”的主体,这包含了爱与恨、忧与喜、感激与羞愧等感性因素。在笛卡尔看来,自我一方面是精神主体,是纯粹的思维;另一方面,自我又是肉体性的东西,是情欲的主体。但是,笛卡尔最终将灵魂的激情归结为血液的流动及其在大脑中所引起的变化,他只是专注于对灵魂的活动原则进行先验性的揭示,并不关心现实社会中人们欲求的满足状况。可以说,“在理性主义的原初构想中,体系中没有后来实际上被看作构成灵魂的东西(即个体的情感、欲望、欲求以及本能)存在的地方”[16]。
在理性主义后来的发展中,康德明确否认了经验心理学的科学地位,在他看来,“经验心理学以后可能成为科学吗?没有。我们对于灵魂的知识,整个地看,太有限了”[2]。黑格尔也只是将感性对于外物的欲望态度视为个体通达自我意识阶段的一个必要过渡,关于灵魂活动的经验心理学在此被转换成了意识活动的“精神现象学”。
理性主义传统对灵魂的遗弃指示出资本主义时代的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灵魂无法在社会劳动的现实过程中被实证性地分析并加以控制。只有将具体劳动还原为抽象劳动,将感性主体抽象化为劳动力,资本主义的再生产才能被有效地核算并组织起来,在此,物质生产的现实过程仅由理性的一个部分,即技术理性来主导。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人们之间丰富的感性交往被各种实证性法则所规训,肉体的情欲、灵魂的激情在资本主义的现代性文明中遭受着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