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在共同体是没有主客矛盾的纯理论建构

二、此在共同体是没有主客矛盾的纯理论建构

海德格尔存在论把人的在世存在,看作此在能在的无矛盾建构。此在的这种无矛盾建构是虚妄的。

海德格尔所理解的世界,是内在于此在的一个性质。这个世界不是数学的、物理的世界,或逻辑的世界,而是前理论意义上的世界。基于这种认识,他批评了主客二分的思维模式。海德格尔认为,主客二分式的思维模式,首先设立一个孤立的主体和实在的客体;然后主体或是依靠抽象的绝对精神,或是通过自身先验的认识能力,对实在的客体世界进行认识和揭示。于是,传统的认识论哲学,不可避免地要去面对这样一个认识论上的难题,即哲学上的丑闻,即内在的主体如何超越自身的界限而去切中外在于它的客体存在。在海德格尔看来,主客二分思维模式的本质特性,集中体现为表象性、对象性、计算性和课题性思维。

在主客二分思维模式中,人,就成为表象着的主体,表象活动把一切存在者规定为表象的对象,真理被规定为表象的确定性。换句话说,一切存在者都成为可表象之物。这样,存在者也就完全丧失了存在。海德格尔强调指出,笛卡尔的主体性哲学,是这种表象性思维的典型代表;而黑格尔的实体即主体的思辨辩证法,是这种表象性思维的集大成者。海德格尔批评黑格尔这种集大成的辩证法,乃是“比一千个太阳还亮”的东西,而“如果光亮散落到一种‘比一千个太阳还亮的’单纯光明中,那么,光就不再澄明了”[9]。在黑格尔辩证法中,存在被完全遮蔽起来。存在被完全遮蔽,造成千篇一律的状况。也就是说,无论是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它们在本质层面上,即思维模式层面上没有什么两样。由存在被遮蔽而造成的一切事物都千篇一律的状况,在海德格尔看来,就是虚无主义。

海德格尔认为,不能再在主客二分的思维方式上打转转,而应向主体与客体、人与世界对立之前的那个生存境域上还原,即不能再像以往的哲学家那样,把客观世界看成是外在于人的,而只有把世界看成人的生存过程的一个生存论环节,看成是此在内在的属性,才能真正解决这一主体与客体的二元分立问题。这样,在海德格尔存在论中,人对自身存在以及世界的认识与揭示,就被归结为主体与客体对立之前的原始生存境域的追问和领会。

在海德格尔看来,此在自从“出生”,就是带着世界而来的,此在存在的方式是依寓于世界而存在。在世界之中这种存在方式,不是像一种存在者在另一种存在者之中那样,如人在屋子里,水在杯子中,或衣服在柜子中等那样。[10]此在在世界之中依寓于世界而存在,是指人与世界是浑然一体的,并且此在始终是从世界来理解自己与其他事物以及与世界的关系的。世界、在之中和此在为谁,成为三个生存论上的要素和环节,共同组建起此在在世存在这一基础结构。这就是此在去存在、生存的生存本体论上前结构。使此在在世存在的三个要素和环节,作为一个统一的整体结构而呈现出来的此在生存论范畴,是操心。操心,则是将日常的操心情态本体化、能在化的一个范畴。于是,海德格尔的此在在世存在就与现实的人的在世界中生存、发展具有原则性的不同了。(https://www.daowen.com)

如何看待海德格尔的这种分析呢?可以肯定地说,海德格尔涉及了传统知识论的要害部分,但是在解决的方案上是失败的。海德格尔通过所谓的此在在世存在的分析,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而是把问题回避掉了。海德格尔在胡塞尔意向性理论的基础上,通过将意识拓展为此在,而把主体与客体、人与世界的划分排除掉了。他认为在存在论生存论上,世界是此在的内在性质,将此在规定为在世存在,又把在世存在解读为一个先验的形式结构,最后通过对操心这个人的心理情态本体化来统摄这个在世存在的形式结构。

无疑,人在世界中生存,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不能把世界看成是人的一个内在性质,把人的在世看成是人与世界的浑然一体。这种浑然一体状态曾经存在过,即人类历史上的早期蒙昧、混沌时候存在的状态。那时,人的主体性还没有从自然中提升出来。海德格尔强调人与世界的浑然一体,与一般的回到原始时代的复古意识还不一样。他认为,原始蒙昧时代是非本真时间上的原始,因而还不是真正的原始;而他所谓人与世界的浑然一体,是指人的生存本真时间上的先验的、前理性的源始境域,这才是真正的原始。但无疑,两种要求人与世界的混同不分,都是有问题的。此在与世界的浑然一体的这种存在方式,同样排除了现实的对象,也排除了现实的人,是一种抽象的、虚幻的人与世界的无矛盾安顿。在本质上,这来源于存在的绝对主义、霸权主义和此在的绝对主义、霸权主义。

海德格尔的解决方案,对于以往的形而上学来说,实质上只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海德格尔既要反对唯心主义,砍下主体的头;又要反对唯物主义,砍下客体的头。于是,只能强调一个主客分立前的领域,以此试图把主客分立及主客关系取消掉或转换掉。这种解决方式,虽然在具体内容上,与以往哲学家对人与世界问题的解决方式有所不同,但本质上是一致的,即都回避了问题,回避了人与世界的矛盾,根本不是对这个矛盾的真正正视和解决。正是这种所谓的主体与客体、人与世界分立之前的那个先验的、前理性的源始境域,才给海德格尔带来一种抽象的能动的主体性。因为实际上,这种抽象的能动的主体性本身,就是以主体与客体、人与世界的分立为前提的;只不过,它不是客观现实世界的正确表达,而是一种歪曲反映。主客分立及主客关系“不是人们选择赞同或反对的观念或立场,它概括的恰恰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条件,是一种必然存在的客观事实”[11],标志着社会历史的进步与发展。海德格尔的生存本体论只是试图从理论上解决理论的问题,没有理解到主客分立的现实意义,因而,生存本体论自身根本无法将主客统一起来,不过是在主客之间“飞快地左右摇摆而已”[12]。所以,它自己才是那个仍然停留在形而上学之中的东西。要想克服形而上学思维模式的缺陷,并不是不讲主客分立及主客关系,而是必须要在实践基础上对立统一地来讲才行。只有在那种存在优先的绝对主义视域中,主客分立及主客关系才完全闪耀着“比一千个太阳还亮”的有色光芒。

海德格存在论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存在状况的分析,尤其是对经过两次世界大战和经济萧条的浩劫,以及人的价值贬损、技术异化现象等资本主义的负面作用的反思,的确具有一定的意义和价值。但是,不能因此而对海德格尔存在论的内容和方法、作用和意义,片面地夸大,无限地拔高。因为,其存在论生存论乃是与人的非理性的情绪相联系的抽象能动论,即将人的非理性因素本体化为人生存过程中的先验结构,以之来论证人的生存的抽象能动论。这实际上还是一种主观唯心主义的哲学。海德格尔存在论把主体与客体、人与世界矛盾关系的解决,归结为通过良知呼唤的决断达到所谓本真的存在。这种把人的在世存在看成一种无矛盾的能在在世,无疑会对人的生存问题的认识和解决产生不可避免的遮蔽和误导作用。

正如海德格尔自己所坦言的那样:“我全然不知道任何直接改变现今世界状况的道路,即使说这种改变根本就是人可能做到的我也不知道。”[13]海德格尔存在论,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描述了人的异化状况,但并未看到产生这种异化状况的根本原因,即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矛盾运动下的资本主义逻辑。所以,海德格尔存在论既不能看清资本逻辑,也就更谈不上能看到它对于人类历史发展的双重影响及其负面影响的破解之道。当海德格尔把现实的历史世界归结为主客二分的思维方式的支配的时候,这种片面的“归结论”就抹去了一切客观现实。于是,资本主义“背后”的最大本质,就只能是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了;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进行如此归结后,就可以以一种所谓的别于形而上学的沉思,来求得新的转变,开启所谓存在历史的新端点。以此,就可以达到对资本主义的“超越”。这就是海德格尔存在论中,此在在世存在的能在建构的本质所在。海德格尔此在的在世存在,已经是把资本主义社会中作为人的生存的条件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永恒化、先验化了,并且不言而喻地当作自己存在论未言明的前提。于是,他对人的问题的如此归结和解决,注定是软弱无能的;其结果只能是陷于浪漫主义、神秘主义,而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