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历史及其“双重逻辑”
《共产党宣言》运用了马克思、恩格斯创立历史唯物主义时期提出的世界历史理论。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和恩格斯揭示出从各民族的“历史”向“世界历史”的转化过程。他们指出,随着16世纪前后的地理大发现,资本主义迅速向全球扩张,推动历史从民族的地域形态向全球相互依存的世界历史形态转变,现实的个人日益超越孤立封闭的地缘关系、血缘关系,发展为世界历史性的、经验上普遍的个人。我们认为,世界历史理论是对全球化的早期形态的理论表达,同时也蕴含着对全球化的本质属性、内在矛盾与发展趋势的基本认识。《共产党宣言》运用了《德意志意识形态》提出的唯物史观。因而,世界历史就构成了《共产党宣言》阐述无产阶级革命与人类解放主题的基本历史语境。
更为重要的是,《共产党宣言》在政治宣言语境中还发展和深化了世界历史理论,分析了世界历史的内在矛盾,将之展开为“双重逻辑”。《德意志意识形态》提出了世界历史具备两个基本前提即生产力的普遍发展与交往的普遍发展的基本判断。这一判断在《共产党宣言》分析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趋势时得到了显著的深化与发展,形成世界历史的“双重逻辑”的思想:资本的增殖逻辑与民族国家的权力逻辑。
一方面,《共产党宣言》世界历史理论的“主逻辑”是资本逻辑。这里所谓资本逻辑,就是指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即资本基础上的社会生产力发展所推动的一系列社会发展过程及其内在规律。具体来说,资本的运动呈现出一条深刻的逻辑线索: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矛盾运动,推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全球推广,形成资本生产的世界体系,进而激发全球性的阶级斗争,从而开启向新生产方式过渡的历史进程。《共产党宣言》以“跨文体”的文风,借用歌德《浮士德》中“魔法师”与“魔鬼”的传说来比喻资本主义社会中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矛盾运动:“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资产阶级的所有制关系,这个曾经仿佛用法术创造了如此庞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现在像一个魔法师一样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术呼唤出来的魔鬼了。”[1]这里,喻体与本体的相似性在于,“主人”与“奴仆”、“召唤”与“失控”的悖论关系。资本激发和催生了史无前例的社会生产力,然而,生产力日益挣脱资本的桎梏,并将资本统治推向必然灭亡的未来趋势。以此为基点,《共产党宣言》展现了全球层面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推广、西方文明的传播以及生活方式趋同的强大趋势。它指出,资产阶级像上帝一般按照自己的样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资产阶级,由于一切生产工具的迅速改进,由于交通的极其便利,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蛮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来了。……它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们不想灭亡的话——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它们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谓的文明,即变成资产者。一句话,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2]由此,进一步形成资本主义的世界体系及其伴生的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日趋剧烈的阶级斗争,不断推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向新生产方式以至新社会的过渡。
另一方面,《共产党宣言》世界历史理论还有一种“副逻辑”即民族国家逻辑。所谓民族国家逻辑,就是指由资本主义交往方式所推动的各个民族国家的一系列政治发展过程及其内在规律。具体来说,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推动交往关系的全面发展,强化民族内部的社会交往与政治集中,扩大民族间、国家间的全球性交往互动,形成世界市场与民族国家的世界体系,加剧民族国家之间的斗争,从而开启向自由人联合体的过渡趋势。《共产党宣言》强调与资本逻辑伴生的政治发展:“资产阶级的这种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伴随着相应的政治上的进展。”[3]它又指出资本生产集中的必然结果就是“政治的集中”:“各自独立的、几乎只有同盟关系的、各有不同利益、不同法律、不同政府、不同关税的各个地区,现在已经结合为一个拥有统一的政府、统一的法律、统一的民族阶级利益和统一的关税的统一的民族。”[4]这实质上就点明了资本逻辑与民族国家逻辑的伴生关系。其一,《共产党宣言》向全人类宣告“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5]。这一万物融化、祛魅化的隐喻直指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与交往方式的全球扩张对传统的民族间、国家间交往关系尤其是政治伦理宗教关系的巨大摧毁作用。自然地或历史地形成的民族间、国家间传统政治关系迅速瓦解,被日益形成的现代民族国家世界体系的权力支配结构所取代。其二,《共产党宣言》还揭示出,现代民族国家体系在国家之间和国家内部形成一系列具有同构性的、统治与被统治的权力支配结构:西方文明支配东方文明,资本主义的民族国家支配非资本主义的国家和民族,城市支配农村,资产阶级支配非资产阶级。[3]由此形成的民族国家间斗争与阶级斗争交相呼应,共同推动着向自由人联合体的过渡。应当指出,对于《共产党宣言》所揭示的这一民族国家逻辑,虽然马克思和恩格斯并没有系统展开论述,学界研究也相对较少,但可以通过批判地借鉴韦伯、福柯、吉登斯和哈维等人的分析来进行补充性诠释。这种民族国家及其世界体系都遵循着“国家权力逻辑”,即对外维护领土界线、推进领土扩张,对内进行阶级统治与生命监控,由此服务于民族国家自身统治秩序的稳定与发展。
综上,《共产党宣言》世界历史理论集中呈现出双重逻辑及其交互作用的统一性。其中,资本逻辑是主逻辑,从根源上推动着民族国家逻辑的展开,而民族国家逻辑是副逻辑,受制于资本逻辑的展开,并反作用于资本逻辑的发展。二者相互作用的中介在于交往关系尤其是政治交往关系的普遍发展。正是生产力、生产关系的普遍发展推动着民族内部、民族之间的交往关系的普遍发展,由此形成了民族内部的国家政治集中与民族之间的国际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