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性”的共同体理念
“人类命运共同体”不仅蕴含着求索人类性问题辩证法理念,而且以“人类性”为哲学立场深刻地切中了人类生存与发展这一命运共同体的主题。思维方式和哲学立场所发生的转变意味着共同体的构建必然不会重蹈覆辙。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域看,共同体历经从狭隘的血缘或地缘共同体到利益共同体或经济共同体的转向,从利益共同体或经济共同体向“命运共同体”的转向。共同体的两次转向昭示着现代社会构建共同体的必要性以及构建新型共同体呈现出的新思路、新理念、新路径。
人不是孤立的存在物,在本质上也区别于其他群居的动物物种,如果说人的本质是自由自觉自为的实践活动的话,那么这种实践活动的展开则依存于现实的社会关系。从社会关系的历史谱系来看,不论是人对人的依附性关系,还是人对物的依赖性关系,甚至人的自由发展对他人的自由发展的促进性关系,在具体社会关系中的人及其生存与发展无论如何都无法脱离共同体而独立存在。在人的存在方式的意义上,人类无法完全脱离共同体而存在并不意味着人类完全依附或从属于共同体,而是具有自为实践和积极构建的共同体的向度。基于构建共同体的必要性和构建新型共同体的可能性,我们有必要对“共同体”本身进行历史谱系的考察,进一步促使我们在反思、审视、批判传统共同体的独特性和克服其局限性的同时,为构建新型共同体提供有价值的启示。
就共同体的具体含义而言,不同学者有不同的界定和阐释。总的来说,“共同体”是一个描述群体的概念,指一个具有共同属性并以此作为纽带的群体。“共同体”概念凸显出“共同属性”这一关键“纽带”。从共同属性的维度看,共同体的历史谱系呈现为如下序列:(1)前资本主义社会主要表现为血缘共同体(以血缘与家族宗法为纽带)或地缘共同体(以相邻地域或共同疆界为纽带),这类共同体多为族群或王朝性质的,具有封闭性和狭隘性。(2)资产阶级开拓了世界市场、建立了世界各国的普遍交往和相互联系,冲破了以往以血缘或地域为共同属性或纽带的共同体及其封闭性和狭隘性,构建了以特殊利益为共同属性或纽带的共同体。资本主义社会的共同体则主要呈现为经济共同体或政治共同体。政治共同体以权力为枢轴,经济共同体以利益为核心,以权力和利益为纽带的共同体具有排他性、支配性或依附性的固有界限。新型共同体的建构主要聚焦于对现存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共同体进行重审、反思,不能无批判地接受现成的资本主义社会共同体提供的前提与成果,否则构建新型共同体将成为一句空话,要么重蹈资本主义共同体的覆辙,要么只是对资本主义共同体的某种修补或填充。
具体而言,资本主义共同体主要呈现为政治共同体和经济共同体,这两个方面能够成为我们分析传统共同体的棱镜,成为分析资本主义共同体所具有的独特性和局限性的两个着力点。21世纪世界终于呈现为较为稳定的多极化格局和多边主义的国际关系,却屡屡遭遇瓶颈,出现了逆全球化和单边主义的复兴。经济共同体主要聚焦于经济利益方面,各成员国能够获得优惠政策或利益优先权。无论贸易保护主义还是贸易战同样证实了马克思关于“虚幻的共同体”的判断。
综上可知,经济共同体或政治共同体存在的矛盾和界限再一次表明资本主义共同体的实质正是以“特殊利益”或政治利益或经济利益等为共同属性或纽带而形成的共同体。要构建新型共同体必然需要克服资本主义共同体的矛盾,要克服资本主义共同体的矛盾需要从根本上转变“特殊利益”这一关键纽结。新型共同体并不在于共同体的名称叫什么,在“共同体”概念的意义上,新型共同体在于“共同属性”——构建共同体的纽带的根本转变,即从“特殊利益”转向“共同性”,在直接现实性上表现为共同利益、共同价值、共同责任三者的有机统一。
首先,人类命运共同体以民众为根基,民众最基本的共同利益是生存和发展,在同一个地球村,大家命运与共,无论哪个国家都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排斥异己、造成冲突、搞乱世界。人类命运共同体强调国与国之间的尊重互信,强调多边合作以及各国的共同利益。它超越了经济/政治共同体以西方发达国家的特殊利益为核心的状态,超越了以强势方的特殊利益掩盖共同利益的不合理做法。
其次,人类命运共同体主张“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共同价值,简言之,彰显并贯彻了持久和平、共同发展和文明进步的理念,这就强调了和谐有序的发展环境和自我独立性的统一,正如美国华盛顿大学教授阿米泰·艾兹奥尼指出的“同时强调秩序与自主这两种价值,而不仅仅是扩大了其中一种价值”[14]。在公平正义、和谐有序的环境中,各民族国家以及各群体之间能够在极大的程度上保持独立、求同存异、相互理解、彼此尊重、达成和解、实现共赢。超越了经济/政治共同体的排他性、支配性或依附性的固有局限,超越了零和博弈、非此即彼的两极对立的思维方式,每个民族国家和每个群体的自由发展都将成为其他一切国家和其他群体自由发展的条件。
最后,人类命运共同体彰显共同的责任意识,批判那种只攫取果实不承担责任的态度和行为。“共同体”是所有成员共同渴望构建的,因为“‘共同体’意味着的并不是一种我们可以获得和享受的世界,而是一种我们将热切希望栖息、希望重新拥有的世界”[15]。个体渴望构建一个能够为自己提供安全稳定与和谐发展环境的共同体,渴望构建一个真正的共同体。“在真正的共同体条件下,各个人在自己的联合中并通过这种联合获得自己的自由。”[16]这种“自由”需要“联合”这一行动,“联合”是命运共同体成员自为自觉的一种实践,这种对“真正共同体”的渴望与追求、行动与实践正是责任意识的自觉体现。在共同体中,责任意识最典型地体现在各成员积极主张“建立在人们的现实差别基础上的人与人的统一”[17],处理共同事务时讲求团结而非分裂、联合而非冲突、合作而非竞争、共建而非排斥、共享而非独霸。
总之,从共同体的历史演进逻辑分析,人类命运共同体不仅是对前资本主义时期血缘/地缘共同体和资本主义时期政治/经济共同体的反思与批判,而且是对后两者的现实超越。人类命运共同体是一种新型的“共同体理念”,深刻地蕴含了人与人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国与国之间的有机统一,共同利益、共同价值、共同责任的有机统一。只有在此基础上,人类命运共同体才能成为人类所渴望的真正的现实的“共同体”。
【注释】
[1]吴晓明:《“中国方案”开启全球治理的新文明类性》,载《中国社会科学》2017年第10期。
[2]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6页。
[3]孙利天:《论辩证法的思维方式》,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页。
[4]习近平:《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载《人民日报》2017年1月20日。(https://www.daowen.com)
[5]习近平:《出席华盛顿州当地政府和美国友好团体联合举行的欢迎宴会并发表演讲》,载《人民日报》2015年9月24日,第2版。
[6]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02页。
[7]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3页。
[8]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2页。
[9]习近平:《顺应时代前进潮流 促进世界和平发展》,载《人民日报海外版》2013年3月25日。
[10]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62页。
[11]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394页。
[12]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63页。
[13]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2页。
[14]Amitai Etzioni:The New Golden Rule,New York:Basic Books,1996:1-2.
[15](英)鲍曼:《共同体》,欧阳景根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4页。
[16]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71页。
[17]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