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国家学说的“推理”及其中介因素
推理活动在形式逻辑中表现为“三段论”。在黑格尔逻辑学中，推理是概念论阶段中主观概念的一个环节，黑格尔把它表述为理性的活动。这是一种需要中介才能进行的活动，它的基本形式是：个别性（einzelnheit）通过作为中介的特殊性（besonderheit），与普遍性（allgemeinheit）达成统一。[1]中介环节在推理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黑格尔说：“推论的活动也可说是扬弃中介性的过程——也可认作使主词不与他物相结合，而与扬弃了的他物相结合，亦即与自身相结合的过程。”[2]单独理解《法哲学原理》中的“国家”章，这里的推理表现为：市民社会和国家通过种种中介因素而获得统一。按照黑格尔的说法，市民社会属于特殊领域，国家属于普遍物，因此这是“特殊性-中介-普遍性”式的推理。关键的地方就在于中介，它由从市民社会中形成的等级要素来担任。市民社会一共划分为三个领域，即三个等级：农民等级、产业等级和普遍等级；前两种又属于私人等级，普遍等级是以社会的普遍利益为职业的等级，军人和政府官僚都包含在其中。[3]从这三个等级中分别产生三种等级要素代表各自领域的利益，共同构成立法权的一个环节，成为这些领域与国家之间相联系的中介。从农民等级中产生的是土地贵族或世袭贵族，他们组织成贵族院或上院；产业等级中的同业公会和区乡组织通过选派议员的方式组织成众议院或下院；普遍等级在立法权中等同于在政府中供职的等级，即掌握着行政权的政府官僚等级。对于这些等级要素，黑格尔认为它们的真正意义在于国家通过它们进入人民的主观意识，人民借此参与国事。在《法哲学原理》302节，他说：“各等级所处的这种地位和组织起来的行政权有共同的中介作用。由于这种中介作用，王权就不至于成为孤立的极端，因而不致成为独断独行的赤裸裸的暴政；另一方面，自治团体、同业公会和个人的特殊利益也不致孤立起来，个人也不致结合起来成为群众和群氓，从而提出无机的见解和希求并成为一种反对有机国家的赤裸裸的群众力量。”[4]等级要素的中介作用在这里被表述得很清楚。等级要素在推理中摆脱自己的抽象地位，使自身与两个极端共同构成一个有机整体的方式，被黑格尔称为“最重要的逻辑真理之一”[2]。
在黑格尔那里，普遍等级要素和私人等级要素虽然同是中介，但前者的中介作用比后者要高。普遍等级要素的中介作用主要表现在行政权上，行政权是执行国家现行的法律和制度，使之贯穿到市民社会之中的权力，因此它所发挥的本身就是使特殊从属于普遍事务的中介作用。[5]政府官僚是国家与市民社会之间重要的中间等级，是和君主直接接触的最上层。国家通过官僚机构自上而下地管理市民社会。相比而言，私人等级要素的中介作用就很有限，例如区乡组织和同业公会等等级要素在发挥自己的中介功能时，“都需要行政权的全权代表、担任执行的国家官吏以及最高咨议机关……来照料”[6]。私人等级要素对自己领域的普遍福利和公众自由的保障，只在于“补充”高级官吏的见解或者对官僚机构进行自下而上的监督，高级官吏就算没有私人等级要素“同样能把事情办得很好”[7]。由此来看，私人等级要素的中介作用似乎是对行政权的中介作用的“补充”。另外，在黑格尔看来，立法权是政治国家的整体，它包含私人等级要素、行政权和王权三部分，私人等级要素是市民社会的代表。由此，这三者本身就存在一种推理关系（私人等级要素-行政权-王权），共同构成政治国家的抽象整体，其中行政权是私人等级要素和王权的中项。总之，马克思说：“行政权是君王和等级要素的中项，而等级要素又是君王和市民社会的中项。”[8]据此，如果我们能够像黑格尔那样，把王权、君王、国家制度和政府等属于政治国家的东西统一归入国家这个普遍性范畴中，那么，黑格尔国家学说具体的推理形式就表达为：市民社会-私人等级要素-行政权-国家。这是黑格尔国家学说的“特殊性-中介-普遍性”推理的具体表现。当然，由于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会单独讨论私人等级要素、行政权或它们的组成成分的中介作用，所以在不同场合这种推理形式会有不同的表现。总之，黑格尔的国家学说赋予了这些现实内容以恰当的逻辑学形式，或者说，为他的逻辑学寻找到了恰到好处的现实内容，这使他关于市民社会和国家的推理似乎无懈可击。(https://www.daowen.com)
但是马克思并没有被黑格尔这种理论的表面完美迷惑。他针对等级要素在国家和市民社会之间的中介作用指出：“各等级应该怎样着手把这两种相互矛盾的信念结合在自身中，黑格尔并没有说明。”[9]马克思的质疑在这里是根本性的，这是因为他发现黑格尔实际上赋予了推理中的中介因素以多重的甚至相互冲突和矛盾的规定，导致推理根本进行不下去，但黑格尔似乎对之视若无睹。我们知道，在逻辑推理中，如果中项出现问题，那么整个推理就将会崩塌。由于黑格尔的国家学说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当时普鲁士社会现实的反映，它给出了现代政治社会的“准确图景”[10]，因此推理的崩塌不仅与逻辑学有关，而且更与现实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