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共产主义的复兴与逆全球化的开始

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扩大为全球金融危机，企业崩盘，经济急剧下挫、倒退，失业率显著上升。2009年欧洲发生由希腊引发的欧洲债务危机。欧洲债务危机成为金融危机在资本主义世界中的延伸。2011年美国发生普通民众反对富有阶层的“占领华尔街运动”。这一切表明，曾经的“组织化的资本主义”被“危机资本主义”（梅扎罗斯）、“灾难资本主义”（娜奥米·克莱恩）所取代，资本主义曾经许诺的富有、繁荣、正义、公平在现实的贫穷、衰落、分配不均中变为幻想，凯恩斯所期许的“休闲而富足的时代”与“经济上的福祉”并未应验，而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的工人阶级的贫困化规律成为现实。2008年的金融危机验证了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对资本主义的论断，并预见到了当前资本主义对生产力的消灭、对新市场的开拓和对旧市场的利用的现状。在这种情形下，共产主义复兴，并成为西方激进左翼的重要政治话语。

西方激进左翼对共产主义的理解从两个方面着手。其一，激进左翼将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相区别开来。在他们看来，社会主义即是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是“现存的社会主义”（real socialism）。这种社会主义以集权体制剥夺了人的自由和独立，同时也损害了对财富的生产。而人的自由发展、独立个性的解放和财富的创造恰是共产主义的核心。迈克尔·哈特甚至认为，社会主义在与资本主义并存的过程中，使自身成为资本主义的帮凶和共产主义的凶恶敌人。1989年苏联解体意味着社会主义失败了，如今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表明资本主义破产了，那么接下来的应该是什么呢？那就是共产主义。其二，激进左翼把共产主义视为对当代资本主义所造成的诸种危机与灾难的对抗，是对世界未来发展的解答。在《共产主义观念》中，科斯塔斯·杜吉纳斯和斯拉沃热·齐泽克指出，左翼学者认为共产主义观念意味着新政治的开始，但是共产主义观念却正面临着去政治化（de-politicization）的危险；共产主义是激进哲学和政治观念，必须与国家主义和经济主义保持距离；共产主义通过恢复“共同”（the“common”）来构建一种新的共同体；共产主义的目标就是带来自由和平等，没有平等自由无法繁荣，没有自由平等无法存在。^[1]共产主义成为激进左翼回应资本主义新的圈地运动的政治话语。

激进左翼复兴了共产主义，让共产主义议题重新回到理论和现实中。然而，激进左翼对共产主义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是与马克思、马克思主义无关的，在很大程度上他们只是借用了“共产主义”这个概念。虽然激进左翼强调共产主义的去政治化的危险，但是他们回避了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当面对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学的时候，他们没有给出有效的回应和有力的批判。所以，从总体而言，激进左翼的共产主义是一个囿于观念领域的革命，即巴迪欧和齐泽克始终坚持的以“激进的唯意志论”（radical voluntarism）对抗全球性资本统治的革命。与此同时，他们对社会主义的否定也使共产主义观念失去了向现实实践回归的可能，最终被复兴的共产主义沦为空谈。(https://www.daowen.com)

在共产主义复兴的过程中，还有一种趋势在酝酿和产生，这就是逆全球化。至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之前，世界处于资本主义的全球扩张过程中。以“发展”为口号，资本主义借助跨国公司将资本的触角伸到世界各地，资本又通过开放市场、自由贸易、平等交易的要求，在全球范围内扫除自身脚下的障碍，实现自身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域之间快速且自由地流动。在此过程中，资本主义击溃了它所面对的一切抵抗，转变为全球资本主义（global capitalism）。所以，全球化的实质是资本主义的全球化，全球化亦成为资本主义原动力的固有属性。在全球化的过程中，资本主义国家将越来越多的生产、技术、管理等职能和部门从本国转移到发展中国家，生产资本的出离导致资本主义国家从工业化走向去工业化，金融资本成为主要的支撑力量，美国的华尔街操纵着世界，成为世界发展的风向标。不受约束的华尔街金融资本最终导致不受控制的危机。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虽然爆发在金融领域，但其内在根源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性经济危机或者说是实体经济危机。

由于实体经济被抽空，资本主义国家在金融危机后不仅复苏非常缓慢，而且还陷入了经济发展的结构性低迷状态中。同时，金融危机还暴露出资本主义国家在自己主导的全球化过程中曾经具有的绝对优势在逐渐弱化为相对优势，发展中国家在全球利益分配中的份额的增加严重地损害了资本主义国家的根本利益。资本主义国家间的全球利益分配不均问题也格外突出。正是由于在经济上资本全球获利受挫，于是资本主义国家在政治上开始收缩，实施地方保护和贸易保护政策，保护举措明显增多并不断升级，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回潮。由此我们可以说，逆全球化是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副产品”。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是逆全球化产生的时间点，2016年英国脱欧、特朗普上台、意大利修宪公投失败成为逆全球化的爆发点。之后美国的不断“退出”行为推动逆全球化成为当下的显形趋势。可以说，逆全球化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全球获利受阻情况下的自保行为。

当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发生时，我们可以听到西方激进左翼以共产主义名义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声音。然而，当逆全球化发生时，当贸易保守主义占据上风时，西方激进左翼的声音却非常微弱了，他们所复兴的共产主义观念没有对逆全球化作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