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工水平理论
在上一章“感觉记忆与短时记忆”中，我们已经了解记忆多阶段模型。这个理论认为，记忆有不同的种类或者阶段，包括感觉记忆、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它们处理、储存和保持信息的方式是不同的，信息的保持时间也是不同的。其实，在这个理论提出前后，一直存在着另一种与之相反的看法。这种看法主张，记忆只有一种。例如，梅尔顿（Melton，1963）就认为，不同类型的信息加工可以在同一储存系统中进行，因此，记忆系统只有一个。
继梅尔顿之后，克雷克和洛克哈特（Craik＆Lockhart，1972）对记忆多阶段模型提出了激烈的批评，并提出了一个更加完整的单一记忆系统理论——加工水平理论（levels-ofprocessing theory）。他们认为，记忆多阶段模型存在着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例如，短时记忆的容量是有限的，但是如何界定这个有限容量的性质？长期积累下来的研究结果告诉我们，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的信息编码并不是真的截然不同，两者都有听觉编码、视觉编码和语义编码，何以就分成了两个阶段？另外，根据遗忘的特征也很难区分不同的记忆系统。克雷克和洛克哈特认为，这些难题动摇了记忆多阶段模型的基础，因而需要一种新的解释模型，这个模型应该以信息加工的操作来解释记忆系统。
加工水平理论的基本思想
要理解加工水平理论，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加工水平。克雷克和洛克哈特认为，个体对呈现在他面前的刺激，可以进行不同水平的加工。最低水平的是感觉加工，例如特征提取；较高水平的是模式识别或知觉；最高水平的就是语义提取。因此，衡量加工水平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后两种加工的多寡。加工水平的“高低”又常常被说成“深浅”，不过意义是一样的。
加工水平理论的基本思想是，记忆痕迹的持久性是加工水平的直接函数。一个刺激如果较长时间地呈现在个体面前，就可能得到较高水平的加工。例如，个体面对一串无意义的随机数字，经过较长时间的联想，可以想出某种人为的意义联系，从而加深记忆痕迹。
更不要说一部优秀的小说，在反复品味之下印象日益加深。总之，那些得到深入分析、精细联想、清晰表象、丰富意义的信息可以产生比较深刻的记忆痕迹，从而维持较长时间；而那些仅仅受到表层分析的信息则只能产生较弱的记忆痕迹，持续时间也就比较短。
加工水平理论的实验依据
早在克雷克和洛克哈特的加工水平理论成型之前，就有人证明了加工水平对于记忆效果的影响。例如，海德和詹金斯（Hyde＆Jenkins，1969）在一个实验中，设置了4种不同的任务。第一种任务要求被试以每2秒钟读1个单词的速度，读一张包括24个单词的词表；第二种任务要求被试对该词表的每一个单词作出“愉快”或“不愉快”的评价；第三种任务是要求被试指出该词表的单词当中是否包括“E”这个字母；第四种任务是计算该词表的单词中包含的字母数。实验中，每一种任务都由一组被试完成。在被试完成上述任务后，都要求他们回忆这些单词。各组成绩如图5-12所示。实验的结果说明，只要对信息进行了深层次的加工，例如评价是否愉快等，就可以得到较好的记忆成绩。这个结果到克雷克和洛克哈特那里就变成了这么一句话：“记忆是信息加工的副产品。”
图5-12 不同任务条件下被试的回忆成绩
（来源：Hyde＆Jenkins，1969）
克雷克和塔尔文（Craik＆Tulving，1975）的一个实验也为加工水平理论提供了有力的证据。在这个实验中，向被试呈现关于特定单词的一系列问题，这些问题分为结构水平、语音水平和语义水平。例如：
结构水平的问题：这个词是大写的吗？
语音水平的问题：这个词与WEIGHT押韵吗？
语义水平的问题：这个词能否填入以下句子：“The girl placed the_________on the table.”
实验中，先呈现问题，再呈现单词，然后要求被试尽可能快地作出“是”或“否”的反应，记录他们的反应时。由于事先不告诉被试将要进行任何记忆或学习测验，可以认为被试的学习是一种不随意学习（incidental learning）。(https://www.daowen.com)
在问题回答完毕之后，进行单词再认测验，结果见图5-13（a）和图5-13（b）。实验结果表明，反应时与再认成绩都受到加工水平的影响。加工越深，所需的反应时或信息加工时间就越长；同时，加工越深，再认的成绩就越好。在三种加工任务中，语义加工所需的反应时最长，其再认成绩也最好。
图5-13 不同加工水平下的反应时（a）和再认成绩（b）
（来源：Craik＆Tulving，1975）
克雷克和塔尔文（Craik＆Tulving，1975）进一步提出，同样是语义加工，加工越精细，记忆的效果就越好。例如，在简单的句子中填写单词（She cooked the_______.）与在复杂句子中填写单词（The great bird swooped down and carried off the struggling______.），两者的加工水平虽然都是语义加工，但是仍有深浅之分。后一种情况下对单词的识记效果明显更好。
如果说前面的实验中的识记材料都是单词，还不足以证明识记其他类型的材料也受到加工水平的影响的话，那么鲍尔和卡林（Bower＆Karlin，1974）从人脸记忆的实验中获得的结果就为加工水平理论提供了非言语材料方面的实验证据。他们在实验中向被试呈现一系列人脸照片，要求被试对每张照片上的人脸作出一定的判断。有的是判断其诚实性，有的判断其魅力，有的则仅仅判断其性别。所有照片的判断结束后，进行照片再认测验。结果发现，作了诚实性或魅力判断的被试的再认成绩高于仅仅作性别判断的被试。判断照片上人的性别是比较简单的任务，无需较高的加工水平；而要对诚实性或魅力作出判断，必须进行比较深度的加工。这说明，非言语材料的识记也受到加工水平的影响。
罗杰斯等人（Rogers，Kuiper＆Kirker，1977）让被试回答关于一些单词的问题，然后自由回忆这些单词。这些问题分为4类：（1）结构类问题：是否大写？（2）音韵类问题：是否押韵？（3）语义类问题：是否同义？（4）自我关联类问题：与你自己情况相符吗？结果发现，在回答自我关联类问题条件下，被试对单词的回忆成绩最好。
生存加工促进记忆
奈恩等人（Nairne et al.，2007）提出，有一种特殊的加工对记忆产生较大的影响，那就是生存加工效应（survival processing effect）——当记忆材料与个体的生存密切关联时，记忆的效果显著好于不需要生存加工的情形。在他们的实验中，参试者分成3组，分别是生存组、搬家组和控制组。生存组的参试者需要想象自己来到异域一片陌生的草地上，那里没有基本的生存资料，在其后的几个月里，他们需要找到稳定的食物源和水源。接着，主试向他们呈现一系列单词，要求他们就这些词对于生存情境的重要性给出评定。搬家组参试者则想象自己筹划迁移到异域的新家，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们需要确定新家的地点，取得房子，然后把家搬过去。接着，主试同样向他们呈现一系列单词，要求他们就这些词对于搬家任务的重要性给出评定。控制组被试不需要想象任何任务情境，只需要对这一系列单词作出愉快度评定。三组参试者看到的单词都是随机选择的。三组参试者作完各自的评定后，对上述被评定的单词进行自由回忆测验。结果表明，生存组参试者的成绩显著好于搬家组和控制组。奈恩等人还发现，即便是参试者内设计，生存组的优势仍很明显。
加工水平理论对于复述在记忆中作用的看法
按照记忆多阶段模型，复述是在短时记忆中保持信息和将信息从短时记忆转入长时记忆的重要保证。但是，加工水平理论认为，复述不等于良好的记忆。为此，克雷克和沃特金斯（Craik＆Watkins，1973）设计了一个精巧的实验来证明自己的论断。实验中向被试呈现一系列单词，要求他们在观看词表的过程中记住见到的最后一个以某个字母开头的单词。例如，向被试呈现单词daughter，oil，rifle，garden，grain，table，football，anchor，giraffe，……，要求被试记住以g开头的最后一个单词。在这些一一呈现的过程中，被试先后将garden，grain和giraffe作为“以g开头的最后一个单词”加以复述。而在这些单词之间插入了不同数量的不是以g开头的单词（table，football，anchor等）。被试每看到一个不是以g开头的单词就要复述一下那最后一个以g开头的目标单词，这样，两个以g开头的单词之间插入多少个非目标单词，就决定了那些目标单词的复述次数。以上述词表为例，garden不会得到复述，grain则应该得到3次复述。应该说，这种实验范式可以比较精确地控制复述次数。在上述词表呈现完毕之后，克雷克和沃特金斯出乎被试意料地要求他们尽量多地回忆刚刚呈现过的所有单词。得到的结果同样出人意料：复述的次数对回忆成绩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这说明复述本身不会使得信息得以保持，或使信息从短时记忆转入长时记忆。因此，他们进一步将复述分为维持性复述（maintenance rehearsal）和精致性复述（elaborative rehearsal）。维持性复述只能使记忆的单词维持在语音层次，不能长期保持；精致性复述则能使记忆的单词得到较深层次的分析，从而长期保持。
加工水平理论受到的批评
虽然加工水平理论从信息操作的角度看待记忆，似乎将多种记忆系统统一了起来，但是它也受到了不少批评。巴德利（Baddeley，1978）就全面地批评了这个理论，并指出了三个方面的问题。第一，加工水平或加工深度的定义既不精确，也不独立；第二，许多研究表明，在某些条件下，接受听觉加工的信息反而比接受语义加工的信息更容易回忆；第三，加工水平理论的实验结果可以用记忆多阶段模型加以解释。
除了上述批评，加工水平理论还受到其他批评。例如，加工水平理论认为有意义的事件比较容易记住，这是自古就有的常识；加工水平理论存在循环论证：深度加工记得好，记得好的加工深。
当然，加工水平理论对记忆理论的贡献还是不能抹杀的。它使心理学家认识到编码方式的重要性；它还进一步支持了某些理论假设，例如编码特异性原则，以及“提取线索越多，记忆效果越好”等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