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
要研究“创造”(creation)这个问题,不妨先从创造的产物谈起。创造性的产物必须符合两个条件:一是新颖;二是有价值(有用)。判断一个事物是否新颖还容易一些,但是判断是否有价值就难一些,往往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然最后的标准还是有的,那就是新事物在实际生活中是否起作用。
创造过程就是产生新颖的、有价值的产物的过程。这句话是从创造构成的结果这个角度来讲的。与创造过程相联系的思维活动(或者说,为创造服务的思维成分)就是创造性思维。这句话也是从目的这个角度来讲的。至于创造过程本身究竟怎样,很难用一两句话概括出来。当然,关于创造的研究资料还是积累了不少。这一节讲的就是心理学家对人的创造过程及其特点的研究。
对创造性个体的研究
这方面主要进行的是心理测量研究,其目的就是揭示那些富有创造性的人(科学家、艺术家、作家,等等)特有的生理和心理特征。
罗(Roe,1952)研究了64位美国优秀科学家,包括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和社会科学家。研究者与每位科学家都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并让这些科学家做了主题统觉测验、罗夏测验和智力测验。在搜集这些资料的基础上,罗为这些优秀科学家总结出一些比较共同的特征:他往往排行老大,出身于中产阶级基督教家庭,父亲往往是专业人员;他小时候往往经常生病,要么就是失去父母之一;他的智商非常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如饥似渴地读书;他感到孤独,和同学格格不入;他对女孩子不太感兴趣,结婚比较晚(平均年龄27岁);他通常在独立完成某个课题后决定以科学作为他的事业;他工作努力,坚韧不拔,节假日也常常不休息。
以上描述最适合物理学家。相比之下,社会科学家总的来说稍微外向一些,他们更关心人际关系。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有一位在家里说了算的母亲,他们的离婚率也比较高(40%),攻击性也比其他科学家略强一些。在其他方面,社会科学家和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差不多。
卡特尔和德雷弗达尔(Cattell&Drevdahl,1955)挑选了一些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和心理学家,要求他们完成“16项人格因素测验”。他们发现,这些科学家与普通人相比,往往比较内向、聪明、刚强、自律、多愁善感、勇于创新。
科学家是这样,艺术家、作家是不是这样呢?德雷弗达尔和卡特尔(Drevdahl&Cattell,1958)研究了艺术家和作家的人格特征,发现他们和科学家的人格差不多,只是艺术家比科学家更多愁善感些,内心世界更加紧张一些。
在人的创造性中,究竟是发散思维重要,还是收敛思维重要?我们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培养发散思维方面还是收敛思维方面?以下的研究也许对思考上述问题有所启发。米特罗夫(Mitroff,1974)发现,科学家的思维倾向于收敛思维。另外,收敛思维成绩比较好的男孩子也倾向于成为科学家。这样看来,似乎是收敛思维需要花费更多的功夫加以训练。这一点和我们普通的看法似乎不同,很多心理学家,尤其是教育学家认为发散思维是创造性思维的主要成分。事实上,理解这一点实在也不难。收敛思维牵涉到与问题有关的大量的知识经验,以及思考问题的逻辑方法。这些都需要长期的学习和训练方能获得。而发散思维比较少受知识、经验和逻辑的约束,它本身也没有多少技巧。这一点在儿童身上表现得十分清楚。儿童几乎不能解决大问题,但是他们想象丰富,发散思维的活跃程度有时远远超过成人。可见,发散思维几乎不需要训练。它好像不是一种能力,而是一种态度、一种习惯。只要一个人在想问题的时候,希望想出别出心裁的主意,他就可以产生发散思维,并且随着经常进行这样的思维而养成习惯。当然,这并不是说发散思维不重要。
另外,社会环境和个人性格对创造性也起着不小的作用。如果一个社会因循守旧(例如中国各个朝代的末期),或某种理论一统天下,或者某个人害怕失败,生怕自己的新奇想法贻笑大方,都会扼杀发散思维,从而扼杀创造。
创造性思维的阶段论
沃拉斯的四阶段论
沃拉斯(Wallas,1926)根据前人的研究(包括科学家回忆录)提出了创造性思维的四阶段论:准备期、孕育期、灵感期和验证期。
在准备期(stage of preparation),问题解决者的主要活动是熟悉问题,并对问题进行有意识的、勤奋的、系统的但通常又是没有结果的研究。这时的问题解决者急于解决问题,采取各种方法一一试探,但是一一碰壁,最后不得不暂时放弃。这个阶段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是问题解决者的努力不一定白费,因为后面灵感的出现是有基础的,这个基础就是这一阶段搜集的材料和形成的观点。
问题被暂时放弃之后,就进入孕育期(stage of incubation)。在这段时间内,问题解决者或者休息,或者忙别的事情,前面研究的问题被搁在一边。这段时光怎样打发很有讲究。在问题百思不得其解而暂时将其搁置起来的这段时间内,干一些轻活,解一些简单的小题目对问题解决是有好处的。更好的办法是什么事也不去想,同时做一些轻微的身体活动。
灵感期(stage of illumination)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这个阶段在科学家、发明家身上,甚至在我们自己的生活中经常发现。不过要注意,灵感不等于正确答案,甚至还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它只是指出一个可能得到完整答案的方向。
灵感到来之前,我们往往还会感到有一种“告知感”,觉得这个问题快要解决了。这个“告知感”有点像我们讲的预感。如果问题解决者意识到这种“告知感”,就应该松弛一下自己的神经,静静地等待灵感的光临。否则,灵感可能就会失去。
在验证期(stage of verification),问题解决者的活动是验证灵感。这个阶段的活动其实和准备期的活动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只不过准备期验证的是头脑中早已储备下的那些思路,而验证期检验的则是新思路和新办法。
当然,经过了四个阶段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如果经过验证,灵感不灵,就要重新回到准备期或孕育期,等待新的灵感出现。
从沃拉斯的创造性思维四阶段论来看,有些问题并没有得到满意的解释。创造性思维一定要经过这四个阶段吗?如果在准备期问题解决者就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是不是就不算创造性思维了?还有,如果问题解决者在接触某个问题之前,由于他想象丰富,或者由于原型启发,心里已经有了解决问题的绝妙方案(尽管他当时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而接到这个问题时,他手到病除,什么孕育期、灵感期都免了,这又算不算创造性思维?从创造性思维的定义来看应该算,因为他创造出的是新颖的有价值的产物。但是从创造性思维的阶段论来看,又不像是创造性思维。所以,我们不妨将四阶段论看作是创造性思维的一个典型模式,而不是包揽一切的模式。
帕特里克对创造性思维四阶段论的实验研究
沃拉斯提出创造性思维四阶段论时,并没有进行过相应的实验研究。到了20世纪30年代,帕特里克(Patrick,1935,1937)才为这个理论提供了一些材料。她的实验方法是这样的:(1)要求被试看着一幅画写一首诗(1935);(2)要求被试读一首诗后画一幅画(1937)。在被试写诗画画时,帕特里克记录下被试的所有言语和行为。下面以1937年的实验为例加以说明。
实验的时候,被试分成两组。50位画家(都发表过作品)为实验组,50位非画家为控制组。两组在年龄、性别比例和智力测验得分方面基本相同。实验是在被试家里进行的。实验时,先和被试进行一番交谈,使被试轻松自然一些,然后要求被试根据一首诗的内容画一幅画,没有时间限制,并鼓励被试进行出声思维。画完以后,画家们还要回答一些有关他们日常工作方法等方面的问题。
实验做完以后,帕特里克将言语录音分成时间上相等的四段,并分别分析这四段时间里:(1)思想改变的人数;(2)第一次画出总体轮廓图的人数;(3)修改的总次数。
“思想改变”被用来作为准备期的指标。帕特里克发现约有75%的思想改变发生在第一段时间。第一次画出总体轮廓图被作为灵感期的指标,约66%的这类事件发生在第二和第三段时间。修改是验证期的指标,约75%的修改发生在第三和第四段时间。从时间顺序来看,准备期、灵感期和验证期的排列符合沃拉斯的四阶段论。(https://www.daowen.com)
另外,问卷的结果是:94%的画家说,在日常工作中他们经常或有时产生灵感。
实验组和控制组在上述指标方面没有多少区别,他们之间只在画的质量上有区别。
但是,上述实验得出的证据还是比较间接的,而对于孕育期则没有提供任何证据。
关于孕育期的实验研究
对于孕育期的实验研究一直很少。默里和丹尼(Murray&Denny,1969)做了一个实验研究。他们先根据解决问题能力的强弱将被试分成两组,这两组被试又分别分成实验组和控制组,然后让被试解一道很复杂的题目。控制组要求在连续的20分钟内解决问题,而实验组则先做5分钟,然后用5分钟干别的事情,最后15分钟再回过头来解决问题。这样的安排使得实验组有5分钟时间可以作为孕育期的机会。
结果发现,有没有孕育期和能力的强弱对这个问题的解决都没有显著影响。但是这里有一个显著的交互作用,即能力较强的人受到孕育机会的阻碍,而能力弱的人则受到这种机会的促进。在表10-4中,用“↓”表示受到阻碍,用“↑”表示得到促进。
表10-4 孕育期实验结果

(来源:Murray&Denny,1969)
这可能是因为,能力弱的人准备期短,较早进入孕育期,5分钟其他工作正好用上,从而提高了成绩,而能力强的人准备期长,5分钟的孕育期机会反而打乱他们的思路,因而成绩下降。于是,默里和丹尼提出,孕育期的作用在问题很难的时候达到最强,因为问题一难,能力强的人相形之下也变得能力弱了。
关于创造性思维过程机制的研究
联想理论
对于创造性思维,许多学者把它说成是一个联想的过程。代表人物有梅德尼克(S.A.Mednick)和凯斯特勒(A.Koestler)。
梅德尼克(Mednick,1962)给创造性思维过程下了这么一个定义:创造性思维就是“联想的成分产生新的组合,这种组合满足一定的需要,具有一定的作用”。这个定义和创造过程的产物的两个特征(新颖性和价值性)多么吻合。大家知道,任何两个概念之间都或多或少有些联系,平时联系得很紧密的两个概念(例如“钟”和“表”)组合在一起没有什么新鲜感,算不上创造;如果平时联系很弱(例如“软”和“表”),组合起来就新颖了。
梅德尼克还提出了产生新颖组合的一些方法。第一种方法是碰运气法,这个方法的实质就是由偶然的外部刺激来激发新颖的联想组合。梅德尼克举例说,有一位物理学家在好多张小纸条上写了各种物理现象的名称,放在一只碗里,以后经常从中随机抽出两张纸条来,琢磨这两种物理现象之间的联系。由于是随机抽取,所以产生的都是偶然的联系,但从中却可能发现前人尚未发现的必然联系。可以说,这种方法是在偶然中寻找必然。第二种方法是相似法,即将两种(或多种)事物在某一个维度上相似的要素联想出来。比如说,建筑和音乐就可以联想到一起,因为它们有一个相似之处——反复。“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说明了它们之间的密切联系。第三种方法是中介法,即以要素之间共有的某一事物作为中介,将两个要素联结起来。梅德尼克举例说,地板吸尘器有一个特征——地板;天花板上一群苍蝇也有一个特征——地板(天花板是上面的地板),“地板”就是一个中介,拿地板吸尘器去吸天花板上的苍蝇就是一个新颖的组合。
凯斯特勒(Koestler,1964)提出了一个更加成熟的联想理论。这个理论进一步认为,创造性思维就是将两个先前没有什么联系的体系(观点或理论)联系起来。阿基米德测量王冠体积的时候,一开始无法解决,后来把洗澡时出现的现象(体系1)和体积测量理论(体系2)联系起来,从而创造性地解决了问题。
格鲁伯的皮亚杰理论
格鲁伯(Gruber,1980)根据皮亚杰理论分析了达尔文生物进化论发展和成熟的过程。他认为,过分重视顿悟会把研究者的注意力从理论的长期发展上引开,因为顿悟只是理论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部分。我们应该从创造性思维的整体上研究问题。格鲁伯认为,达尔文理论的发展过程(也就是创造性思维过程)可以用皮亚杰的“同化”和“顺应”概念来解释。对于能够用原先的理论来解释的材料,同化之(纳入原来的理论结构);对于不能解释的材料,则顺应之(修改理论,加以解释)。
西蒙的信息加工理论
西蒙(Simon,1966)认为,科学上要达到高度的创造性是很难的,科学发现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要创造性地解决一个问题,科学家要进行无数次探索和实验。所以,关于创造的科学研究不但要探讨创造过程的结果,还要回答为什么创造是如此稀有这个问题。
本来,人的长时记忆容量几乎是无限的,但是,长时记忆中的知识经验要进入工作记忆才能进入思维,而人的短时记忆容量太小了,所以要找到一个解题方案很不容易。这样一来,毅力和热情就成为有成就的科学家的“关键特征”了。
那么,孕育期和灵感期是怎么一回事呢?西蒙认为可以用熟悉化和选择性遗忘来解释。熟悉化指的是一个缓慢的在长时记忆中建立问题表征和相关资料的过程。西蒙认为,搜集信息受短时记忆中目标系统的影响,信息进入长时记忆后,又反过来影响目标系统。这样,短时记忆中的目标信息和长时记忆中的问题信息就不断地相互作用着。当问题被搁置在一边时,目标信息遗忘了(选择性遗忘),以后就要重新组织目标系统。新的目标系统就可能导致问题的迅速解决(见图10-11)。

图10-11 创造性思维四阶段中目标信息和问题信息之间的相互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