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将军的特权

三、将军的特权

在汉代,将军被赋予的最大特权应是人事权。将军被任命后,便可以开府。将军府被称为莫府。前引《李广传》载,相对于李广军队的“莫府省文书”,程不识的军队则是“吏治军簿”,这是例子之一。这段记载的注解释了为何称莫府。晋灼言:“将军职在征行,无常处,所在为治,故言莫府也。莫,大也。”“莫,大也”,是与晋灼的解释略有不同的一种说法,本来晋灼的解释有“无常处于府”之意,因而“莫”字已出。其次,“或曰,卫青征匈奴,绝大莫,大克获,帝就拜大将军于幕中府,故曰莫府。莫府之名始于此也”,因在沙漠之府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故而得名。颜师古认为:“二说皆非也。莫府者,以军幕为义,古字通单用耳。军旅无常居止,故以帐幕言之。廉颇、李牧市租皆入幕府,此则非因卫青始有其号。又莫训大,于义乖矣。”即将莫府解释为非常置治所,是临时张幕所成的幕府。总之,莫府产生于通俗之语。

将军府中有军吏,处理与军事相关的簿书。《汉书·百官表》记载,前后左右将军的属官,仅有长史一人,秩千石,但在另外的纪传中,散见有其他的属官名。《百官志》还有位比三公的将军莫府的组织大纲。据其记载:长史、司马各一人,千石,司马主兵。从事中郎二人,六百石,参与谋议。掾属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属三十一人,司马彪注称“此皆府员职也”。又,大将军军营战斗部队的编制为:分为五部,每部校尉一人,比二千石;军司马一人,比千石。部下的单位是曲,曲有军候一人,比六百石。曲下为屯,每屯有屯长一人,比二百石。在东汉,除位比三公的将军以外,列将军以下(《百官志》所言的“其余将军”)无属员编制,“其职吏部集各一人,总知营事”,兵曹掾史、禀假掾史等处理军务。

但是我推测,西汉时,列将军亦可能拥有相当规模的府属员,隶属于大将军、票骑将军等列将军的将军幕府之吏,不正具有经累积而成的更强的统治力吗?现试以将军长史为例。丙吉自车骑将军张安世的军市令出任大将军霍光的长史;赵充国自中郎出任车骑将军金日磾的长史、大将军霍光的护军都尉;还有,严延年自好畤令出任强弩将军许延寿的长史。从这三例可知:强弩将军亦有将军长史;将军长史自将军府以外,或其他将军幕府转任而来,换言之,也可以自一般官职转任而来;有像军市令、护军都尉等未见于《百官志》将军府的官名。因此西汉将军府的属官规模,应大于《后汉书》的记载。尤其是通过上述许延寿(宣7)的例子,可以说昭帝以后的前后左右将军,至少与东汉位比三公的将军没什么不同。还有据《汉书·卫青霍去病传》,右将军苏建亡军后只身逃回,卫青令军正、长史、议郎等论罪;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因迷路而失去战机,卫青令长史簿责李广,李广自杀,由此可知大将军幕府之吏对麾下将军的权威。附带提及,《汉书·百官表》所载郡守的属官中,边郡有秩六百石的长史,掌兵马,因而可将边郡太守理解为防卫上的将军之官。

如果基于前述将军之职所具有的基本的独立性,那么有关将军幕府之吏的任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将军的自由意志。例如:

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秉政,奏请陈咸为长史。咸荐萧育、朱博除莫府属,凤甚奇之,举博栎阳令。(《朱博传》)

大将军凤以为从事中郎,莫府事壹决于汤。汤明法令,善因事为势,纳说多从。(《陈汤传》)

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内领尚书,外典兵马,踵故选置从事中郎,与参谋议,奏请隆为从事中郎。(《毋将隆传》)

(车骑将军王)音奏请永补营军司马,永数谢罪自陈,得转为长史。(《谷永传》)

(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除邺主簿,以为腹心,举侍御史。(《杜邺传》)

应当注意的是,其时代限于昭帝以后。

首先,从事中郎、营军司马、长史的任命应奏请,主簿等幕府掾属可直接任命。营军司马大概是将军本营的军司马,故比千石官;从事中郎为六百石官——六百石官相当于外朝九卿官寺中部局长之秩。因此一般的敕任官级可通过奏请任命。[65]《霍光传》载,燕王旦(实际是上官父子、桑弘羊等)上疏非难霍光,疏文中言“擅调益莫府校尉”,不正是指未履行奏请手续吗?例中的谷永是在因病免安定太守之后被奏请,因而是原二千石官,可见王氏权力之强。

《匡衡传》载:

元帝初即位,乐陵侯史高,以外属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长安令杨兴说高曰……以将军之莫府,海内莫不卬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将军诚召置莫府,学士歙然归仁,与参事议。

由此可知,将军幕府既推荐优秀人才,也聚集私客,可谓功过并存。另一方面,像这样聚集在将军幕府的人才,经由将军的推荐,可在上至九卿、下至县令的范围内调任。如《息夫躬传》所见哀帝元寿元年诏称:

将军与中二千石举明习兵法有大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诣公车。

这是推举能够胜任军吏之人的特命。然而《段会宗传》载:

竟宁中以杜陵令,五府举为西域都护。

又《杜邺传》载:

窃见成都侯以特进领城门兵,复有诏得举吏如五府。

《段会宗传》,沈钦韩以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大将军、右将军为五府;《杜邺传》,王先谦引《通鉴》胡注,以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左将军、右将军为五府。总之,将军府通常有与丞相、御史大夫一样的推举权。

这样的将军幕府能有大幅度的调动幕府军吏的自由,另一方面,也有像丞相、御史大夫那样的职官举荐权。而且据《成帝纪》如淳注所引之律:(https://www.daowen.com)

丞相、大司马大将军奉钱月六万,御史大夫奉月四万。

丞相与大将军并列,御史大夫次之。如果说御史大夫是副丞相,那么左右将军正可以相当于副将军而与御史大夫并列吧。丞相与大将军的奉钱相同,丞相长史与将军长史同为秩千石,因此可以推测,其掾属之秩也是相同的。《百官志》太尉掾史属条司马彪注:

《汉旧注》:东西曹掾比四百石,余掾比三百石,属比二百石。

比三百石相当于郎中之秩,比四百石相当于侍郎之秩。郎中、侍郎等郎官必须获得选举方能晋升,而二百石以上与百石以下俨然有别,未经选举则无法迁除至二百石以上。尽管如此,若是被选为丞相、将军的掾属,则已经越过了二百石的界限。由此可以看出西汉时既已存在,而至东汉时发达的辟召制的制度根源。[66]

在此,还有必要论述下大司马。汉初承秦,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然而实际情况是,最高武官的太尉并非常置之官。周勃、灌婴、周亚夫、田蚡在武帝前曾任此官,但在他们转任他官之后便罢官废置。可以说,太尉之职仅限于必要时期才设置。

武帝元狩四年设置大司马之位,大将军卫青、票骑将军霍去病同为大司马,并命令票骑将军秩禄等同于大将军。我认为,这是因为卫青战功不显而霍去病立下大功,为了使两位将军相等而创设的制度。因此,如《朱博传》所说的“置大司马以冠将军之号,非有印绶官属”,乃是出于名誉。是否真的有以此取代太尉,进而废止太尉之官的意图,不得而知。据《百官表》,以后在宣帝地节三年置大司马,未冠将军之号,也无印绶、官属。此正是后文将述的霍禹被夺权之时。成帝绥和元年,初授大司马金印紫绶,置官属,禄比丞相,去将军。这是指以大司马票骑将军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置官署,罢票骑将军之官。同时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奉如丞相。不过此后两年余,因朱博上言,复改大司空为御史大夫,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置官属,冠大司马以将军之号,再至元寿二年,又赐大司马印绶,置官属,去将军。因此在西汉,太尉事实上在武帝之初便已然不存,大司马除了非常短暂的一个时期外,是对将军的加官,既无官属,也无印绶。所以彼时冠以大司马官号的将军就相当于太尉之职,但应该说与东汉常置的太尉稍有差别。如此,将军成为大司马的制度与置太尉时有何不同?我认为是兵力的有无。

始元五年,自称卫太子的男子现身于公车,《隽不疑传》载:

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

此指右将军卫尉王莽。《百官表》所记载的地节三年大司马未冠将军之号,是这以后的事情,因此它提供了与兵相关的资料。首先,《宣帝纪》载地节三年十月诏,因九月壬申地震之故,为避免“饬兵重屯,久劳百姓”,而“罢车骑将军、右将军屯兵”。此时车骑将军为张安世,他在霍光死后成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已历数月。据《张安世传》:

竟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数月,罢车骑将军屯兵,更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

而右将军则是霍光之子霍禹,《张安世传》载:

上亦以禹为大司马,罢其右将军屯兵,以虚尊加之,而实夺其众。后岁余,禹谋反,夷宗族。

又《霍光传》:

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此时系列的人事变动,是因为宣帝出于亲政需要而开始疏远霍氏一族,而许皇后之父许广汉的弟弟许延寿于六年后是强弩将军,广汉的弟弟许舜在四年后的元康三年诏中也可见是长乐卫尉,这证明许氏交替成为将兵之官。车骑将军、右将军如此实际地率兵,因而以霍禹为大司马,即是加“虚尊”而实夺“其众”。还有范明友罢度辽将军而任光禄勋,恐怕也是取消了度辽将军的屯兵。至于骑都尉赵平所领属的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的屯兵中,至少两宫卫之兵由出任卫将军的张安世所控制。因此在地节三年,将军的兵力被大幅度削减,这一史料也从反面证明,霍光以强大的兵力为背景构建了军事政权。再进一步,它也间接地揭示了包含东汉在内,外戚必然要成为将军以掌握权力的原因,在与领尚书事共同构成的外戚权力结构的基础中,将军屯兵这一武力是不容忽视的。

接下来有必要对卫将军张安世所领之兵中的“城门”略加考察。《武帝纪》征和二年七月条载:

按道侯韩说、使者江充等掘蛊太子宫。壬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氂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亡,皇后自杀。初置城门屯兵,更节加黄旄。

戾太子之乱后,为吸取教训而设置了城门屯兵。由于戾太子军队所持的汉节与丞相之军相同,无所区别,因此丞相之军的汉节加了黄旄。[67]这一内乱对汉朝无疑是很大的冲击。率领长安城城门屯兵的,是城门校尉。《百官表》载:

城门校尉掌京师城门屯兵,有司马、十二城门候。

城门校尉在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等八校尉之前,“凡八校尉,皆武帝初置,有丞、司马”,颜师古注称城门校尉“不在此数中”,但对照本纪,城门校尉也是武帝所置。前引《霍光传》称,霍光的次女婿赵平以骑都尉所领之兵中有胡越骑,应该是越骑校尉、胡骑校尉之兵。而城门屯兵不正是大将军或车骑将军等最高将军所监领之兵吗?如王凤死后,王音任车骑将军,成帝拟以王凤最有力的继任者王谭为特进侯,统领城门兵,王谭因谷永的进言而没有接受,但王谭死后,他的弟弟王商为特进侯,领城门兵,“得举吏如将军府”,掌握着人事选举权。又,王商代替王章任卫将军后,红阳侯王立为特进侯,领城门兵;王莽任太傅后,太师孔光领城门兵,可见都是由与最高将军同等资格或者与之相近的人物统领,体现了优遇。如果用谷永的话说,就是“执管籥于外”,这种惯例形成于王氏成为将军以后,由此证明了在此之前,统领城门之兵被看作最高将军的重要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