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制资本主义的本土发展
中国传统的官僚-封建制度被证明是有史以来发展得最稳定的社会秩序形式之一。从公元前3世纪的秦始皇到1911年的辛亥革命,中国传统的官僚-封建制度发挥了主导作用,确保了中国文化的延续性。而在世界上其他国家中,只有以色列有类似于中国文化的延续性。但最重要的是,它意味着(就像在印度一样),资本主义没有本土的发展。[7]官僚制度是如此成功,以至于它抑制了商人在国家权力中的崛起;它把商人的商会限制起来,使其只能扮演友好和有利社会的角色。它把资本主义积累扼杀在萌芽状态;它随时准备用赋税消灭采矿企业,并粉碎进行海上贸易和扩张的活动,正如它在郑和死后15世纪时所做的那样[8];最后,最重要的是,两千年来,这个制度从社会各阶层中挑选出最优秀的人才为自己服务。仅凭最后一项职能本身就很有吸引力,它可以帮助我们解释,为什么在西方,封建制度已经让位于资本主义制度,而在中国,官僚的封建制度却平静地继续着它的方式。世袭的贵族原则)并不是为了让最聪明的人担任最有权力的职位,当最聪明的人发现自己从事商业或担任王室顾问,而不是被教会的等级制度所束缚更能彰显自我价值时,西方封建主义的日子就屈指可数了。而在中国,由于行政官员都是从优秀人才中挑选出来的,所以他们并没有引起民众对那些庸碌无能的世家子弟的强烈不满,而类似的世家子弟在西方封建制度的覆灭中肯定是起了很大作用的。(https://www.daowen.com)
因此,今天的西方人有必要认识到,对中国人来说,资本主义本质上是外来的,是西方人在某一时期强加给中国人的,因为在短短几个世纪里,西方人凭借现代技术的偶然发展而拥有了军事实力。中国人在与西方人的第一次接触后,中国的资本主义并没有迅速发展。16世纪的葡萄牙商人和17世纪的耶稣会传教士对中国经济没有任何影响,尽管他们在其他方面的影响是巨大的。直到十九世纪初鸦片战争时,中国的士族官僚才意识到现代工业化是不可避免的。因此,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有趣的过渡时期,一些主要的官员,如曾国藩、左宗棠和李鸿章,用半私人半官办的资金和从国外引进的工程师,兴办兵工厂。[9]然而,这种类型的产业,天生缺乏西方公司所拥有的长期组织经验,事实证明无法与西方公司竞争。因此,在本世纪的大多数时间里,中国政府和官员更容易做出让步,任由外国人自行其事。由此造成的扼杀,使中国的自营企业大为受挫。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列强暂时放松了在华牟利的活动,中国本土的资本主义工业才有了发展机会。这些新兴自营企业是以一个人数很少,很难称为阶级的新团体为基础的,他们长期以买办身份与在华外商企业联系在一起,成功地把现代金融管理方法应用到中国。即便如此,中国自营企业从未掌控过超出轻工业范畴的行业,大部分采矿业和重工业,以及大部分铁路运输业,仍掌握在外国利益集团手中。但是,买办们和国外资本家结成了牢固的同盟,反对任何社会主义运动,并且自然而然地倾向于和那些最有名望的书香门第为伍,来显示自己的尊贵。国民党不过是这种社会现实的外在表现,它的镇压手段必须相当残酷,因为归根结底,资本主义是中国人从来不习惯、不想要、越来越不愿意接受的社会形态。国民党永远的梦魇是,“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企业的黑暗魔鬼,显然不是通向现代化和工业化[10]的唯一道路,另有一条更好的道路摆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