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量会计的需要
古代官僚主义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我所说的“nosphomeric”[11]。也许读者以前从未见过这个词,我不会对此感到惊讶,因为它是我发明的。它把我带回到抗战期间贵州省的一个地方,在那里,香港主教的卡车发生故障(就像司机过去常说的“抛锚”),因此,我们不得不在山间小镇安南(Annan)停留几天。那时,我们谈了很多关于“贪污和压榨”的问题,“当然,‘老中国通’会花上几个小时讲述中国传统社会中各个阶层的贪污和压榨,我自己也在很多情况下遇到过。比方说,我在甘肃见过一位老县长,这位老县长常跟我说,从前的状元当上八府巡按后,到了各个地方,会被宴请一顿饭,碗筷都是银子做的,吃完了就把这些东西送到他家里去。这种做法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这是公认的惯例。这是他的“回扣”(rake-off),一切都很顺利,只要人们拿的回扣不超过他们应得的,或者故作“清廉”地拒绝这些东西,从而破坏惯例,一切都会很顺利。这是社会运行方式的一部分。在中国古代社会,“升官发财”是一种标准说法,很明显,这不应该被称为“贪污和压榨”,因为这是一个非货币社会的运作方式。中国自古以来,赋税都是在边陲征收,以实物形式,即用装载着大米或其他谷物或成捆丝绸的船送到京城,而且大多数朝代惯例是不给地方官员足够的俸禄,因此,很明显,地方官员唯一可能做的事情,就是拿走百分之十或其他百分之几的回扣,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因此我对罗纳德·霍尔主教(Bishop Ronald Hall)说:“我们想要的是一个不带贬义的词来形容贪污和压榨?”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他离开后,我起床时发现门缝下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使徒行传)第一章(Acts,V.1)”。当我拿起一本圣经去查时,我发现这是亚拿尼亚(Ananias)和撒非喇(Sapphira)的故事,他们把本应捐给教会的钱,扣留了一部分。虽然圣彼得(St.Peter)不同意这样做,这会对贫穷的捐助者造成严重影响,但文本中使用的这个词本身没有不好的含义。所以,nosphizein 意思是“没收”,而 meros,意思是“一部分”,合起来就是我想要的这个词。因此,我发明并且提议使用nosphomeric hydraulic(见第六节)这个术语来描绘“亚洲官僚机构”。
这一切和这一部分主题有什么关系?只是为了说明一点,如果从旧社会转型为现代国家,行政“道德”的深刻变化必须伴随着社会和产业的变革。抗战时期,我认识许多中国人,他们不关心旧社会的运转,他们认为旧社会的风气完全不符合现代要求,他们实际上是所谓“定量会计”的信仰者。例如,实际上他们只收到8台发电机,他们就决不肯签字说他们收到10台。我认识一些工程师,他们为此丢了工作,结果跟国民党闹得很不愉快。这些人都是优秀的工程师,对共产主义知之甚少,而且往往与政治无关。但他们确实是我们所说的新道德观念的先驱。这是共产主义中国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特点,直接源于新社会的建立。这种道德观念与资本主义早期兴起的商业道德的新思潮并无不同,当时清教徒道德(puritan morals)与定量会计之间存在着类似的联系。但这种比喻处于不同层面上;在中国,新的精英阶层并没有建立在旧基础上。事实上,它们之所以产生,是因为它们只适合于以自然科学技术为基础的社会主义社会。这只能通过定量的测量和非人格化的计算来实现,尽管并非因此而非人格化;正如我们后面将看到的那样,新的道德还是源于儒家思想,是一个社会特有的伦理附属物或上层建筑,这个社会很可能重视“水利建设”,但在新技术时代(a neo-technic age),再也不能“提取回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