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药和之”法方药注文分析

四、“温药和之”法方药注文分析

“温药和之”法指专于使用温药,并兼用和法之意的痰饮治法,是应用较广的痰病证治法。后世医家大多将张仲景“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定位为痰饮的治疗纲领。“温药和之”法是尤怡《金匮翼》治痰七法中的温法、和法和补法的源头。因此,对张仲景痰饮证治“温药和之”法的分析是研究尤怡的痰饮证治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温药和之”法在《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篇中涉及温阳化饮法、辛温汗法、和胃蠲饮止呕法三个不同适应证治法。

“温药和之”法的条文涉及较多。温阳化饮法涉及《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篇的第15、第16、第17、第31条文,出现了三个方证,为苓桂术甘汤、肾气丸和五苓散证;辛温汗法的证治包含了《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篇条文23、35、36、37、38、39、40,其中23、35条文是小青龙汤和大青化裁的证治,第36、第37、第38、第39、第40条文则为青龙汤后变证的处理,主要为茯苓桂枝五味甘草汤的化裁;和胃蠲饮止呕法涉及《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篇的第28、第30、第41条,主要涉及的是小半夏汤和小半夏加茯苓汤方证。以下以温阳化饮法方证注文为例作以探析。

温阳化饮是脾肾相关功能失衡导致痰饮病的治疗大法,在《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篇包含了苓桂术甘汤、肾气丸、五苓散的证治之法。尤怡将第15条“病痰饮者,当温药和之”与第16条“苓桂术甘汤”治法合并成组注疏;原文第17条包含了苓桂术甘汤和肾气丸证治的内容。这两个方剂的病机和治法原理都属于“温阳化饮”范畴,尤怡用“利小便则一也”来阐述治法中的共同点,两个方剂皆为温阳利小便。原文第31条五苓散用于下焦阳微,肾不能化气,该方剂以温下焦阳气以化饮,也为温阳利小便之属,归于温阳化饮之理。

1.苓桂术甘汤温脾阳以化痰饮 尤怡的苓桂术甘汤注文:“痰饮,阴邪也,为有形,以形碍虚则满,以阴冒阳则眩。苓桂术甘温中去湿,治痰饮之良剂,是即所谓温药也。盖痰饮为结邪,温则易散,内属脾胃,温则能运耳。”“气为饮抑则短,欲引其气,必蠲其饮。饮,水类也。治水必自小便去之。苓桂术甘益土气以行水。肾气丸,养阳气以化阴。虽所主不同,而利小便则一也。”

尤怡对苓桂术甘汤的注文,从理法角度阐述其功用以及对痰饮的治疗机理。尤怡认为苓桂术甘汤能温中去湿,体现温药的特性。另外苓桂术甘汤能增益脾土之气以行水,从而消导痰饮。根据尤怡所论,痰饮“内属脾胃”,故此其阐述了苓桂术甘汤治法上温药以健运脾胃之阳气,运化水湿痰饮。另外,可以旁参尤怡《伤寒贯珠集》对《伤寒论》中原文第67条“伤寒若吐若下后,心下逆满,气上冲胸……”的注文。尤怡认为此伤寒吐下后的饮发之证,需符合“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的原则。尤怡认为苓桂术甘汤中“茯苓、白术,以蠲饮气,桂枝、甘草,以生阳气”。综合尤怡在《伤寒贯珠集》和《金匮要略心典》的论述,不论是伤寒吐下之后,还是杂病的痰饮病,苓桂术甘汤适用于中焦脾胃阳虚,脾胃不能健运,从而导致痰饮内停,水湿泛滥的病证。其治法当为温阳化饮,健脾和中,也体现了“温药和之”之所指。

从尤怡的“蠲饮气”角度可更好地理解茯苓、白术的配伍。当痰饮之邪已成,首先是化痰饮,故此茯苓和白术的配伍是“蠲饮气”。茯苓味甘淡,性平,归经所属心、肺、脾、肾经,能利水健脾,渗湿,宁心,为君药,淡渗利水功效突出,古代文献多有论述。《神农本草经》中“茯苓”条目下,认为茯苓能主胸胁的逆气,能利小便。宋代寇宗奭编著《本草衍义》称:茯苓“行水之功多,益也脾不可阙也”。白术味苦,甘,性温,归脾、胃经,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止汗,安胎。用于脾虚食少,腹胀泄泻,痰饮眩悸,水肿,自汗,胎动不安。清代黄元御《长沙药解》认为白术:“补中燥湿,止渴生津,最益脾精,大养胃气。”

尤怡“生阳气”之谓在于桂枝的使用和配伍关系。桂枝与甘草的配伍也是针对中阳不足,必当生阳气而使用桂枝与甘草,其配伍结构体现了辛甘化阳之意。桂枝辛温,甘草甘平,辛温气化甘平而升阳,甘平力助辛温以滋阳气之资。《长沙药解》谓桂枝“升清阳之脱陷,降浊阴之冲逆”。清代叶天士《本草经解》认为桂枝“辛温散结行气”,故桂枝能温中焦阳气,配伍茯苓温脾而化痰饮,化气以增淡渗利水之力,平冲降逆,桂苓一温一淡渗,通阳化饮。桂枝与白术的配伍也在于更好地“生阳气”,白术得桂枝则温运脾胃之力更大,助脾胃运化,脾气升则痰饮消;桂枝得白术则升阳之功得助,温中之力更足。

2.肾气丸温肾阳以化痰饮 张仲景治痰饮“温药和之”的另外一个代表方剂当为肾气丸。《金匮要略》中五见肾气丸,均用于治疗与痰饮水湿相关的病证,也可知肾气丸能助肾行水,如《素问·上古天真论》所云“肾者主水”。如若肾阳不足,水液气化功能失常,津液无法被肾阳蒸腾上承,水液凝聚成痰成饮,即为痰饮;再者,肾与膀胱相表里,肾阳不足以气化膀胱而利水,痰饮内停而不能给邪以出路,加深痰饮症状,甚至水肿成为水病。肾气丸能益火之源,以消阴翳,同时渗湿利水,健运中阳,显然与尤怡对肾气丸“蠲其饮”“养阳气”和“利小便”的精辟注解相互印证。对于肾气丸治“短气有微饮”痰饮一证,尤怡认为正气为痰饮所抑制而短,如欲改善气短症状,必须从治疗痰饮的根本出发,也就是治水必自小便去之,同时也利用了肾气丸养阳气以化阴之功能。尤怡的论述,充分体现了肾气丸针对肾脏阳气运行特点,直接针对肾为先天之本、肾阳为一身阳气之根的原理。

肾气丸对于痰饮一证,突显了“养阳气以化阴”的方剂配伍结构。方中附子味辛、甘,性大热,归心、肾、脾经,可回阳救逆,补火助阳,散寒止痛。《神农本草经》称附子主“风寒咳逆邪气,温中,寒湿”,主要在于温热之性用。附子与桂枝在方中补肾阳之虚损,助肾与膀胱之气化来复,量虽少,但共同为君药。方中少量温阳补火药配伍于大量的滋阴益精药之中,不是为了峻补阳气,而是为了少火生气,也就是尤怡所谓“养阳气”。肾气丸主用地黄补益肾精,用山茱萸、山药以复肾气之固藏,同时,山茱萸兼养肝,山药兼补脾,使得肝脾之气充而肾藏之精有源,形成方中以补为主的配伍结构。泽泻利水,茯苓淡渗健运脾胃,用泽泻、茯苓渗利之品配伍可消导痰饮内停,即如尤怡所说的“蠲其饮”和“利小便”。牡丹皮苦辛寒,利肝而入血,活血化瘀以防止“血不利则为水”,通行血脉而协助水道通畅。肾气丸以酒送服,酒气浓烈,能使一身阳气通达,通畅三焦和血道,气行则痰饮化,助痰饮水湿随小便而去。(https://www.daowen.com)

3.五苓散温下焦之阳气以利小便 尤怡的五苓散注文:“瘦人不应有水,而脐下悸,则水动于下矣。吐涎沫,则水逆于中矣。甚而颠眩,则水且犯于上矣。形体虽瘦,而病实为水,乃病机之变也。颠眩即头眩。苓术猪泽甘淡渗泄,使肠间之水,从小便出。用桂者,下焦水气,非阳不化也。曰多服暖水汗出者,盖欲使表里分消其水,非挟有表邪而欲两解之谓。”

五苓散为针对下焦阳微,肾不能化水,以至于饮邪上逆的痰饮证而设。痰饮属阴邪,若肾阳虚弱,阳气不布,水不化气而形成痰饮之邪,痰饮冲击上逆,则呕吐清水痰涎;清阳被阻,则头目颠眩;痰饮之邪动于下,则脐下悸;阳虚痰饮内停,故出现口渴和小便不利。

尤怡注疏认为,按常理瘦人不应该有痰饮泛滥,但由于病机所变仍然出现痰饮之证。在五苓散证中,脐下悸是水饮动于下焦,吐涎沫是痰饮逆于中焦,颠眩是痰饮犯上,核心还是在于痰饮滞留上中下三焦。《素问·灵兰秘典论》曰:“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根据此论述,本治法的着眼点在于下焦膀胱的气化。痰饮之邪结于下焦,本可以从小便而去,此时却为膀胱气化不利所害,使得水液去无路,当痰饮之水邪盛于下焦则逆而上行,吐涎沫而头眩,治用五苓散温阳化气利水。

尤怡对五苓散用药和服用法有精辟的注疏:“用桂者,下焦水气非阳不化也。”多饮暖水汗出是为了“使表里分消其水”,在此“五苓散”有汗有利是“非挟有表邪而欲两解之谓”,使饮邪从微汗出,小便利而表里分消。沈明宗在《伤寒六经辨证治法》卷一中,认为服暖水法与桂枝汤啜热稀粥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暖水乃助膀胱水府之津,俾膀胱气盛则溺汗俱出,经腑同解。”方中白术健脾以制水;用桂枝温化下焦之气,增加膀胱气化功能,气得运化则水道通畅,痰饮之水自能下行,桂枝能散营卫之邪,使卫表之邪从汗而出;猪苓、茯苓、泽泻淡渗利水,导水下行。温阳则气能化,气化则水道通,水道通则小便利,小便利则痰饮可祛。

4.其他注家注文概说 第16条苓桂术甘汤,赵以德注文从经脉循行的角度做解,并将诸证归因到心包经,受到易水学派的影响,用药物归经理论做方剂解说。徐彬则认为心下是心之下、胃之上,实际上否定了赵以德心包经的说法。其他注家皆较少提及具体的位置,沈明宗、魏荔彤则从清阳不升解苓桂术甘汤的适应证;程林、李彣直接解释苓桂术甘汤;高学山则从症状出发,认为心下及胸支满,为支饮之症;胁下支满,为悬饮之症;痰饮则为总名,故此其认为除溢饮之外苓桂术甘汤皆可用,这论点重申了高氏认为“温药和之”的普遍适应。相比较而言,尤怡的注文更重视苓桂术甘汤的整体效用,为“温中去湿,治痰饮之良剂”。

第17条各注家不约而同将注意力转向肾气丸。赵以德重视苓桂术甘汤与肾气丸的不同所主,认为前者痰饮之邪在阳,后者在阴。沈明宗明显受到赵以德的影响,认为呼在心肺,吸在肝肾,从呼和吸与心下的关系推论,认为吸不归肾则短气,成为肾气丸的机制。魏荔彤则认为可从支饮论。李彣则将水饮停积分为两个脏腑之因,一者在于“脾土衰不能制水”,一者在于“肾虚,关门不利”。高学山认为微饮在肾。徐彬、程林、魏荔彤则更多地关注方解。尤怡则从气与饮的关系解释,更重视两者治疗机制上的共同点,在于“利小便”是一致的。

第31条五苓散证,各注家大多从肾脏功能的角度加以论释,并对五苓散组成有全面的分析。各注家在瘦人反而有痰饮的问题,观点却各有不同。魏荔彤提出疑问,何以瘦人反有水邪?魏氏认为是“阳虚气弱之甚”的缘故。尤怡针对瘦人痰饮的问题在魏荔彤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入探讨,尤氏继承了魏荔彤的阳虚的说法,认为是肾阳虚,痰饮之邪动于下焦,出现“病机之变”。赵以德则从五行角度分析,金、土、水行人为肥人,木、火行人为瘦人,认为此处之瘦人是禀形而非因病而瘦。沈明宗接受了赵以德的观点,也从禀形上加以解释。李彣则认为瘦人是因为气不足而得痰饮之病。徐彬重视此条的症状,将此处的“心下悸”与奔豚做对比,认为是肾乘心虚而致。高学山也重视“脐下悸”,但高氏认为,此处“悸”区别于心悸,有弹指跳动之状。程林认为当肾邪凌心则心下悸,自病则脐下悸。

尤怡对“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的阐发还包括辛温汗法及善后处理、和胃蠲饮止呕法等,甚至消法、攻逐法等中也包含部分的“温药和之”的理念,限于篇幅,在此不一一列举。

(节录自博士论文《尤怡对〈金匮要略〉痰饮理论的阐发及其证治思想研究》,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