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集治痰之大要

尤氏的“治痰七法”是：攻逐、消导、和、补、温、清、润。

第一法“攻逐”。系治疗痰饮“停积既甚，譬如沟渠瘀塞，久则倒流逆上，污浊臭秽，无所不有”而生之证。此证“须攻逐之剂”治之，所谓“攻逐”，乃“决而去之”之意。尤氏在此法下，举控涎丹（甘遂、大戟、白芥子）、十枣汤（芫花、甘遂、大戟，煮大枣调服）、礞石滚痰丸（青礞石、沉香、大黄、黄芩）等为代表方（按：尤氏在每法之下，所举方剂尚多，本文仅录其代表方剂以参考，下同），且均为攻逐痰饮的峻剂。尤氏对以上数方的方义和使用分寸，阐述较明。如他在上述数方之后注云：“痰之与饮，同类而异名者耳。痰者，食物所化，饮者，水饮所成，故痰质稠而饮质稀也。痰多从火化，饮多从寒化，故痰宜清而饮宜温也。痰多胶固一处，饮多流溢上下，故痰可润而饮可燥也。是以控涎、十枣，为逐饮之真方；礞石滚痰，乃下痰之的药。易而用之，罕有获效者矣，学者辨之。”以上注解，盖示人以论治痰饮，当分清痰与饮的各别属性、病机变化、临床表现等的不同，而进行遣方用药，自不能有所混淆，实为精辟之论。值得指出的是，今人治痰，罕用此法。考诸前贤典籍则习见不鲜，姑不论仲景垂范千古之荡涤诸方，而唐宋诸方书亦在在可见，金元诸子以攻逐治痰者，其验案无可胜数。如以养阴著称的朱丹溪，亦擅攻痰，尝治其师许谦病“脾痰骨疼”，众皆以为寒，杂进温热药，病至不起，诸老袖手，计无所出，丹溪认为此证乃“中脘有宿食积痰，杂以冲骨寒湿，抑遏经络气血，津液不行，痰饮注入骨节，往来如潮，其涌而上，则为脾痰，降而下则为胯痛，非涌泄之法不足以治之”（《续名医类案·痰》）。遂取法张子和，用半遂末，入猪腰子，煨以食之，“连泻七行”之后，“次日两足便能行步”。此案说明了攻逐痰饮法治疗疑难病症的良好疗效，晚近却每多废置，十分可惜。尤在泾列攻逐居七法之首，实有深意寓焉。

第二法“消导”。系治“凡病痰饮未盛，或虽盛而未至坚顽者”。所谓“消”，指“损而尽之”；所谓“导”，指“引而去之”。尤氏在此法下，举和剂二陈汤、半夏丸（制半夏、陈皮、赤苓、桔梗、枳壳、瓜蒌仁、黄连、黄芩、栀子、贝母、苏子、桑白皮、杏仁、芒硝、木香、甘草）等为代表方，且均为消导痰饮的缓和之剂。如云“治痰饮为患，或呕逆恶心，或头眩心悸，或中脘不快，或食生冷、饮酒过度，脾胃不和”，为痰饮未盛之证，宜服二陈汤。又云：“治热痰结在胸膈，咯吐不出，满闷作痛，名痰结。又胁下痛，作寒热，咳嗽气急，亦痰结也。”此为痰饮盛而未至坚顽之证，宜用半夏丸。两方虽均属消导，但适应证深浅不一，治疗轻重有别，未可混同。笔者认为，两证的区别在于：前证痰积未深，微感脾胃不和；后证痰结已盛，聚注经络，故以疼痛为特征。前证治以二陈汤轻化，后证治以半夏丸导泄，实即前者为消而后者为导也。尤氏治痰，条分缕析，层次井然，洵宜后学深思之。

第三法“和”。系治疗虚实夹杂的痰饮证。此证“补之则痰益固，攻之则正不支”。如用和法，则“痰去而正不损”。所谓“和”，显然非和解枢机之谓，乃“寓攻于补”或“寓补于攻”，实即调和也。尤氏在此法下，举橘皮汤（制半夏、茯苓、陈皮、细辛、青皮、桔梗、枳壳、炙甘草、人参、旋覆花）等为代表方。尤氏对此方未注明所治之证，但据方测证，当系治疗肺脾气虚的痰嗽证无疑。夫痰嗽为病，每系邪气所致，“邪气加诸身，速攻之可也，速去之可也”（引《儒门事亲·汗下吐三法该尽治病诠》语），自不待言，问题是痰嗽患者，又每每正气虚衰（常以肺脾气虚为主），此时攻痰则伤正，补益则恋邪，而使医者束手。尤氏和法，熔攻补于一炉，特为正虚痰聚者而设。虽然先贤论述已备，而明确标出和法，以治此肺脾气虚的痰嗽证者，尚属少见。观其所举橘皮汤，以二陈汤治痰为基础，益人参以培元，复以桔梗之升、旋覆之降，并助以青皮、枳壳斡旋气机，而使清气得升，痰浊得降；又参细辛以温化寒饮，终使邪有去路而无所碍。这确是一首极为平常而又立意颇深的好方子，验之临床，亦确有很好的疗效。(https://www.daowen.com)

策四法“补”。系治疗肾虚或脾虚所致的痰饮本证。此证关键在于元气衰惫，正如尤氏所云：“夫痰即水也，其本在肾；痰即液也，其本在脾。在肾者气虚水泛，在脾者土虚不化。”此证在治疗上“攻之则弥盛，补之则潜消”。尤氏在此法下，举济生肾气丸（熟地、山药、山茱萸、牡丹皮、泽泻、茯苓、肉桂、附片、车前子、牛膝）、苓桂术甘汤（茯苓、桂枝、白术、甘草）等为代表方。尤氏抓住了本证是由肾虚或脾虚而生的这一关键所在，诚为治本之良法，亦仲景之余绪也。笔者研讨此法，有感于现在一般临床治疗痰饮病者，多不敢问津于济生肾气丸中的熟地。我认为只要辨清本证的癥结在于精不化气，气不化水谷，水谷之气悉化为痰饮，本着治病求本的原则，而用此方中的熟地等药以填精补肾，亦未尝不可。因此，尤氏对此方虽未注明其所治之证，当亦为咳喘痰多而稀，气短乏力，面色㿠白，下肢水肿，脉迟而沉，舌嫩淡等症无疑。追溯其渊源，盖不特仲景肾气丸之旨，张介宾对此阐述亦详，金水六君丸即此意也。

第五法“温”。系治疗“痰饮停凝心膈上下，或痞，或呕，或利，久而不去，或虽去而复生者”。尤氏指出：“盖痰本于脾，温则能健；痰生于湿，温则易行。”这说明了温法主要是温健脾土，而使痰饮自化之意。尤氏在此法下，举千金半夏汤（白术、半夏、生姜、茯苓、人参、桂心、炙甘草、炮附子）、本事神术丸（茅山苍术、生芝麻、大枣）等为代表方。尤氏并在千金半夏丸下注明“治冷痰”；在本事神术丸下假许叔微之说，注明治“膈中停饮”。特别对本事神术丸一方，尤为推崇。尤氏引许氏之说云：“夫脾土恶湿，而水则流湿，莫若燥脾以胜湿，崇土以填窠臼，则疾当去矣。”根据此理，许叔微坚持服苍术一味，治愈了自己多年的宿疾。一味苍术，温化痰饮之治，后人每多忽之。尤氏别具只眼，绍述其理，颇值得今日临床借鉴。

第六法“清”。系治疗痰热“交结不解，相助为虐”“其证咽喉干燥，或塞或壅，头目昏重，或咳吐稠黏，面目赤热”。尤氏指出：此证“欲去其痰，必先清其热”。他在此法下，举洁古小黄丸（南星、半夏、黄芩）等为代表方，盖清热与祛痰并用也。考此法实渊源于丹溪。《丹溪心法》有云：“食郁有热，火气上动，以黄芩为君，南星、半夏为臣……”关键就在黄芩一味，所谓“黄芩治热痰，假其下火也”。明代李时珍亦甚重视此法，验诸临床，获效自宏。尤氏对此又加以阐发，是值得称道的。

第七法“润”。系治疗“肺虚阴涸，枯燥日至，气不化而成火，津以结而成痰”的阴虚痰火之证。尤氏并告诫：此证“不可以辛散，不可以燥夺”，只有“清之则气自化，润之则痰自消”。尤氏在此法下，举杏仁煎［杏仁（去皮尖）、生姜汁、白蜜、饴糖、桑白皮、贝母、木通、紫菀、五味子］等为代表方。考此法出自《千金方》，反映了清润濡泽的特点，突出了甘润的作用，有养阴而不碍邪、清火而不伤中的优点，实为燥痰鹄的之治。后世喻嘉言氏创“秋燥论”之说，而制清燥救肺汤作为其代表方，固属轩岐之功臣，然而尤氏所举的杏仁煎，药味轻灵，则更胜一筹。晚近罕识唐方，莫测此法之妙谛，则读尤氏书，或当有所裨益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