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匮要略心典》论痉初探
浙江中医药大学 白 洁 徐光星
尤怡自幼家贫而好学,工于诗书,淡于名利。师从名医马元仪,悬壶济世,晚年医术益精,并长于钻研仲景之学。《金匮要略心典》是尤氏长期研读《金匮要略》所著,见解独到,深入浅出,为后世医家所推崇。痉病,作为《金匮要略》脉证并治之开篇首病,历代医家对其病因、证候等方面存在不同见解,现对尤氏论痉之独到处作几点探讨。
一、致痉之因
在《金匮要略·痉湿暍病脉证治》篇中,张仲景阐述了因误治致痉的3种情况,即“太阳病,发汗太多,因致痉”(第4条)、“夫风病,下之则痉,复发汗,必拘急”(第5条)、“疮家虽身疼痛,不可发汗,汗出则痉”(第6条)。尤氏以为,此即张仲景“原痉之由”,而再究其因,则有两条:
“病有太阳风寒不解,重感寒湿而成痉者。”太阳伤寒,当以汗解,但若医家发汗太过,正气损耗,则不能与邪气抗争。而此时汗液停留肌表,则化为寒湿之邪侵入人体,正气与津液愈损,无力濡养筋脉而成痉;而太阳中风,医者误下,损耗津液,同时引寒湿之邪入里,更能损耗气阴而致痉。尤氏所谓“重感寒湿”,均建立在津液损耗基础上,正气无力生津行津,因而无法濡养筋脉,导致痉病。
“亦有亡血竭气,损伤阴阳而病变成痉。”疮家本虚,津液气血已然耗伤,若再发汗,必定使津液亡失,气随津脱,气血阴阳益虚,则骨节筋脉无法得到濡养,故发为痉。
诸种原因,其所致结果,即脱液故伤津、筋脉失养。尤氏谓之:“此原痉病之由,有此三者之异,其为脱液伤津则一也。”高学山将其形象地比喻为“木出津而劲,土去水而板之象”。
二、痉病之脉
仲景论痉,共13条条文,其中提及脉象的有5条,历代医家对此各持己见,众说纷纭。尤氏论痉病之脉,见解独到,其珠玑之语,广为后世医家传颂。其中亦有与他家平分秋色者,或逊于他家之言者,细细品之,无不是后人学习《金匮要略》之重要参考。
5条条文中,笔者认为尤氏注解最为精当之处在于第3条、第7条及第8条。此3条,另辟蹊径,见解独到,忠于原著,力排他家反对之言,为后人留下无尽的思考空间。
第3条:“太阳病,发热,脉沉而细者,名曰痉,为难治。”
脉沉者,尤氏论此为“风得湿则伏”。风性开泄,因而太阳脉为浮,今遇湿下行,则伏而为沉脉。《内经》有云:“诸暴强直,皆属于风;诸痉项强,皆属于湿。”可见痉病虽有太阳症状,却不能等同于太阳病,此于其口噤、项强及主脉中即可辨别。清代医家张路玉亦持此观点:“发热脉当浮数,今反沉细,知邪风为湿气所着,所以身虽发热,而脉不能浮数。”因此在临床治疗上,医者不可拘泥于太阳病论治,应全面考虑,辨证论治。而提及细脉,尤氏认为此为“阴气适不足”,而不少医家认为脉细为阳气不足。如《医宗金鉴》中提到:“今沉而细,邪入少阴,阳气已衰,岂易治乎,故曰难治也。”高学山亦云:“细为无阳之诊。”综观此论,笔者认为,此处尤氏所谓“阴气”,当指体内阴津,谓津液不足,不能濡养,发为痉病。痉病本脉为紧弦,体内正气亦能抗邪,而今“阴气”缺乏,邪气直驱入内,正气无力抗邪,岂非难治乎?
第7条:“病者身热足寒,颈项强急,恶寒,时头热,面赤目赤,独头动摇,卒口噤,背反张者,痉病也。若发其汗者,寒湿相得,其表益虚,即恶寒甚。发其汗已,其脉如蛇。”
病痉者被汗,寒湿相得,尤氏谓此“汗液之湿与外寒之气相得不解”也。痉脉本弦紧直,今“脉伏而曲,如蛇行也”,只因“汗之则风去而湿存,故脉不直而曲也”。尤氏此番论述,寥寥数笔,即将痉病误汗之脉的产生机制描述得颇为精到。元代医家赵以德对此形象描述:“试言其脉,则因误汗,逼令真阳脱入湿中,所以形容其如蛇也。言脱出之阳,本疾急亲上,轻矫若龙,为湿气所阻,则迟滞如蛇之象,尽力奔迸,究竟不能奋飞矣。此脉之至变,义之至精也。”然因《金匮要略·五脏风寒积聚病脉证并治》中提到“肝死脏,浮之弱,按之如索不来,或曲如蛇行者,死”,故而不少医家认为“其脉如蛇”为肝之死脉,本处应为衍文。尤氏则以为,本处之“其脉如蛇”,意指脉行迟滞,如蛇行一般,乃因湿为实邪,其性黏滞,留滞机体,阻滞气血运行,而此时正气未衰,故尚可推动气血运行,只是受阻而滞缓,并未出现“浮之弱”的脉象。(https://www.daowen.com)
第8条:“暴腹胀大者,为欲解。脉如故,反伏弦者,痉。”
此条承接上条,为风去湿存之变证。对于此条,各家亦有不同见解。关于“暴腹胀大”,尤氏引魏氏之言,云:“风去不与湿相丽,则湿邪无所依着,必顺其下坠之性,而入腹作胀矣。风寒外解,而湿下行,所以为欲解也。”另徐忠可认为此是“经络之邪欲从内出”,章虚谷云“邪在太阳阳明之经络,为欲解之兆也”,唐容川认为此“乃阴来和阳”,而赵以德亦从五行角度解释,认为“是故以腹之暴胀,因知木之郁于肝者也,已出之脾,而木气行矣,火与俱,而燥金之气退矣。金退木行,故曰欲解”。诸家虽理解角度不同,但均认为“暴腹胀大”为邪将外出,病将欲解也。此时脉应为浮大,如尤氏所言,“如是诊之,其脉必浮而不沉,缓而不弦矣”。今条文言“脉如故”,意即“脉如蛇”,又“反伏弦”,对此诸家争论颇多。不少医家见脉弦,认为理应是肝之病。章虚谷之言“弦为肝之本脉,伏弦则肝气沉郁可征矣”,赵以德之言“反伏弦者,则是风犹郁在肝而自病其所合之筋脉”,均是很好的例子。而尤氏却另辟蹊径,认为“乃其脉如故,而反加伏弦,知其邪内连太阴,里病转增而表病不除,乃痉病诸证中之一变也”。太阴,此处应代指足太阴脾经,李东垣曾云:“太阳传太阴脾土者,名曰误下传。”此处医家见“暴腹胀大”,不知此为邪之欲解,反而误用下法,致使表病未除,而内伤脾胃,痉病未愈,反而加重,又出现痉之本脉,而非责之于肝。如此解释,为后世学习《金匮要略》者提供了一种新的观点,亦为临床治疗拓宽了思路,不可谓不妙也。
然尤氏论痉脉,亦有平淡之处,如下两条,就不及前论精当,但亦深入浅出,为初学《金匮要略》者提供学习思路。
第9条:“夫痉脉,按之紧如弦,直上下行。”
“紧如弦”,即为痉病之本脉,此条文较易理解,尤氏也未作过多解释。风寒夹湿致痉,脉多弦紧,即尤氏所谓“坚直之象”。紧脉主寒,寒性收引,正对应痉病筋脉挛急之征,而寸关尺三部俱紧,因而“直上下行”。“按之”,则体现脉象沉伏,此可与太阳表证之浮脉相鉴别。
第11条:“太阳病,其证备,身体强,
然,脉反沉迟,此为痉,栝蒌桂枝汤主之。”
仲景《伤寒论》中提到,“太阳病,项背强
,反汗出恶风者,桂枝加葛根汤主之”。而《金匮要略》此处条文与其十分相似,但“脉反沉迟”。伤寒太阳病,病邪在表,脉应浮数,今反见沉迟,正如尤氏之言:“沉本痉之脉,迟非内寒,乃津液少而营卫之行不利也。”由此可与伤寒鉴别。一个“反”字,点明了痉与太阳病之异,实为精当。正因于此,二者治法也略有不同,一为桂枝加葛根汤,一为栝蒌桂枝汤。尤氏认为,太阳病,为“邪风盛于表”,而痉病则为“风淫于外而津伤于内”,故“用桂枝则同,而一加葛根以助其散,一加栝蒌根兼滋其内,则不同也”。尤氏之言,简单明了地解释了两病细微的差别,为后世医家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参考。
三、关于“反恶寒”和“不恶寒”
《金匮要略·痉湿暍病脉证治》篇中,第1条“太阳病,发热无汗,反恶寒者,名曰刚痉”中的“反恶寒”,第2条“太阳病,发热汗出,而不恶寒,名曰柔痉”中的“不恶寒”,历代医家对此众说纷纭。尤氏虽未有独树一帜的见解,但其提出的重于痉病本证的思想却值得后世医家斟酌思考。
高学山认为,恶寒者,太阳被邪之本证也,曰反恶寒者,正就痉病而言。痉病乃津液短少而阳热在经之证,理宜不该恶寒,故曰“反”也。不恶寒者,阳热在经,而无阴气在上、在外故也。梁运通认为,“恶寒”者,刚痉初起外感风寒,既有太阳表实证之恶寒无汗,又有表邪化热,深传阳明,正邪相争,进而浸淫脏腑经脉。按一般规律,邪传阳明恶热而不恶寒,今邪热浸淫于内,而表邪不解,故曰“反恶寒”。柔痉表虚则不言“恶风”,而谓“不恶寒”者,以柔痉初起外感风寒,既有太阳表虚证之发热汗出,又有邪正相争,浸淫脏腑经脉的痉病症状,表虚里热故不恶风寒。《医宗金鉴》则认为此乃衍文,应删去。现代很多《金匮要略》参考文献,也沿用了这一说法。
而尤氏《金匮要略心典》则引用了成无己的观点:“太阳病,发热无汗为表实,则不当恶寒,今反恶寒者,则太阳中风,重感于寒,为痉病也。太阳病,发热汗出为表虚,则当恶寒,今不恶寒者,风邪变热,外伤筋脉为痉病也。”然其意并非在此。尤氏认为,痉病不同于太阳病,“其病在筋,故必兼有颈项强急,头热足寒,目赤头摇,口噤背反等症”,而不必拘于太阳病恶寒发热之症。同时尤氏提到,“仲景不言者,以痉字赅之也”,也说明其认为仲景本意是以太阳病类比痉病,而非二者为同一病,只是症状相似而已,应当在辨证论治中加以区分。后又引用《活人书》“痉证发热恶寒,与伤寒相似,但其脉沉迟弦细,而项背反张为异耳”之语,由此可见一斑。
四、结 语
《金匮要略心典》是历代注解仲景《金匮要略》书籍中的典范,多为后世医家所推崇。上述提及的精妙之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但亦可大致了解此书的价值所在。然而人无完人,尤氏之观点也并非没有瑕疵,在学习过程中,理应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多思考,多探索,尽吾等之所能,将博大精深的中医文化传承发扬下去。
(《浙江中医药大学学报》,2014年第38卷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