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在泾血证治疗特色

尤在泾血证治疗特色

天津中医药大学  李金盈

尤在泾继承仲景血证医学思想,通过对历代医家治疗血证的经验研究,总结在《金匮翼·血症》中。尤在泾认为治疗血证必须辨明病因、病机,认为出血因部位、颜色、伴随症状、出血量的不同而病机各异,治疗上若有外感、火热、湿邪、瘀血等实邪,应该以祛邪为先,并且反对当时社会医家单用寒凉药物、过度止血的观点,认为治疗应以出血部位、病情轻重缓急的不同,配有不同的服药方式;尤氏治疗血证更重视固护脾胃、培本固元,其对于血证的愈后及日常养护方法也有个人独到见解。

一、实邪为患,祛邪为先

尤在泾认为治疗血证类疾病,当治病必求于本,不可单纯止血,应先辨证求因。出血疾病理应使用收敛止血之药,但尤氏认为由于外感或内生之邪导致的出血证,如寒邪在表、热闭于经、湿热蕴蓄、内生瘀血等实邪为患,在患者体质较好或虚证不明显前提下,治疗首要应以祛除实邪为主,并谨慎配伍收敛、止血、补益等药物,以防止闭门留寇,病情易生他变。若由外感之邪导致的出血,尤氏认为其感受邪气分两种,一种寒邪,一种热邪。外感风寒之邪,内有郁热,血为热迫的表寒里热之证,尤氏认为治疗理当发散表寒之邪,临床组方常选用荆芥、防风、紫苏叶等药物疏风解表,里热之邪由表而解,则出血自止;对于表已解,但热不退、血不止的患者,可以选用清热凉血之药物,如地黄、栀子、赤芍等药继续治疗。因外感风冷之邪,结于阴分,为表里俱寒证,治疗可外灸中脘、气海、足三里等穴位温里散寒,内服温散之剂以散寒结,临床常用桂枝、附子、干姜等药。若由于里热炽盛、迫血妄行导致的出血证,尤氏认为清热凉血之剂在其必用之列,故组方中多选用地黄、黄芩、牡丹皮、犀角、白茅根、大小蓟等药物。若里热兼湿邪为患的出血证,则应祛湿清热并重,常用赤豆、苍术、厚朴等药物治疗。离经之血积存于体内导致瘀血的生成,瘀血既可以阻滞脉络,使血不循经,加重出血症状,又可影响脏腑气机升降,不利于新血的生成,故素体有瘀血者须当以祛瘀为先。尤氏谓:“去者自去,生者自生,人易知也。瘀者未去,则新者不守,人未易知也。”对于出血过后,内有瘀血未除且正气未虚者,应当先活血祛瘀;若正气已虚,但瘀血仍未除者,不可骤用补涩之法。对于瘀血导致出血证的治疗,尤氏认为瘀血若在中、上二焦,正气不虚者可用吐、下两法。吐血之后,若患者仍感觉心中闷乱,时时欲吐,颠倒不安,因为胸中瘀血未尽,应急用瓜蒂、杜蘅、人参等药以催吐法因势利导,祛除瘀血;若吐血后,患者无愠愠欲吐感,而是感觉膈上发热,胸中满痛,血色紫黑成块,脉洪大有力,尤氏常用生地、赤芍、茜根、牡丹皮、三制大黄、滑石、桃仁泥等药物,使瘀血从大便排出。对于正气已虚瘀血未除者,尤氏认为不可骤补,“骤用补法,血瘀成热,多致不起”。如《静香楼医案》中:“病后失血,色紫黑不鲜。此系病前所蓄,胸中尚满,知瘀血犹未尽也。正气虽虚,未可骤补,宜顺而下之。小蓟炭、赤芍、生地、犀角、郁金、丹皮、茺蔚子、童便。”尤氏认为内有瘀血者,常常阻滞气机,瘀久化热,故临床多配伍清热活血之品,如地黄、赤芍、牡丹皮等。

二、中焦虚寒,无畏甘温

血证病机大多因火热炽盛、迫血妄行,导致血不循经、溢于脉外。除此之外,还有因脾胃虚寒不能统摄血液者。脾主统血,脾胃位于中焦,乃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尤氏认为若中焦脾胃虚寒,对血证影响较大,不仅因统摄无权造成出血疾病,而且因生化无源导致血虚证候。故尤氏谓:“气虚挟寒,阴阳不相为守。荣气虚散,血亦错行,所谓阳虚阴必走是耳。”尤氏认为治疗中焦虚寒之出血证,应温中散寒,恢复脾胃之气,“法当温中,使血自归经络”,故其针对《仁斋直指方》所述“血遇热则宣流,故止血多用凉剂”的说法,提出了不同见解。但是医者常考虑温补脾胃甘温之药多能动血,虽然应该使用,但又不敢用的情况比较多。针对这种情况,尤氏解释:“荣气出于中焦,是以脾胃为统血之司,而甘温气味,有固血之用也。”只要临床辨证精准,温补脾胃有利于充盈荣卫之气以摄血固血,但用理中之辈无妨。尤氏临床常用理中汤加南木香、理中汤合四物汤或仲景甘草干姜汤及《金匮要略》中黄土汤等治疗。临床中,若医者怕药物温热之性太盛或出血量较大,可加阿胶、黄芩,“以折炎上之势,而复既脱之阴”。在《静香楼医案》中有一案:“疟发而上下血溢,责之中虚而邪又扰之也。血去既多,疟邪尚炽,中原之扰,犹未已也,谁能必其血之不复来耶?谨按古法,中虚血脱之证,从无独任血药之理。而疟病经久,亦必固其中气。兹拟理中一法,止血在是,止疟亦在是,惟高明裁之。”药以人参、白术、炮姜、炙草。柳宝诒评价此医案:“所立理中一法,诚属血脱益气,固中止血之要药。”

三、行气泻火,疏肝养血

《内经》云:“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怒则气逆,甚则呕血及飧泄是也。”据此,尤在泾解释上窍出血的时候认为,肝体阴而用阳,主藏血、疏泄,以气为用,若因气逆引动肝火,肝阳化风,风火之性皆易上行,则会出现火升气逆衄血等疾病出现,即“血从气逆,得之暴怒而厥也”。气逆而失血者都会表现出胸胁满痛等证,若兼肝火者可伴有烦躁而渴。在治疗上,尤氏主张行气泻火而血自下。盖血因气之逆而动,若气机调和,无有冲逆,则出血自止也。其选药多以芍药、陈皮、枳壳、贝母之属,行其气而血自下;若兼肝火者,宜选芍药、生地、牡丹皮、黄芩、黄连之属,降其火而血自宁。此外,尤氏认为肝常阴不足而阳有余,善逆而多郁,郁而化火,木火刑金,故临床常见胁痛咳血、气喘脉数等症。治疗除行气泻火外,应配伍疏肝理气之柴胡、香附、青黛等,平其肝则血自愈,亦常配伍白芍、当归等柔肝养血之品。

四、安肾固本,引血下行(https://www.daowen.com)

诸血证中,有因肾阴虚而火不安于宅,虚火灼络而致的出血证。如《景岳全书·血证·衄血新按》中说:“衄血有格阳者,以阴亏于下而阳浮于上……而衄血不止,皆其证也。”尤氏认为足少阴经的齿衄证,虽然没有阳明热盛证之口臭、便秘等症状,但牙齿不坚固易松动,并伴随悠悠而疼,出血量较少,点滴而出,“凡阴虚羸瘦好色者多有之”,故治疗宜清宜补,引血下行,使用《元戎》地黄饮子:生地、熟地、地骨皮、枸杞子各等分,焙干为末,每服二钱,蜜糖调服;或用安肾丸:肉桂、炮川乌头、桃仁、白蒺藜、巴戟、山药、茯苓、肉苁蓉、石斛、萆薢、白术、补骨脂。此两方有偏治肾阴虚、肾阳虚之不同,然而均为从肾论治上焦出血证。治疗肾虚溲血,因房劳内伤导致下焦虚惫、血失统御的尿血证患者,治疗使用鹿茸散:鹿茸、当归、生地、蒲黄、冬葵子,研末每服三钱匕,空心温酒调服;或使用鹿角胶丸:鹿角、没药、油发灰各六钱,为末,取白茅根汁打糊为丸,如梧子大,空心盐汤吞七八十丸。由此可见,安肾固本法是治疗血证的一种重要治法,尤氏在前贤的基础上加以总结提高,为医门立一规矩,可法可传。

五、巧用佐助,配伍灵活

《神农本草经》总论中有:“药有君、臣、佐、使,以相宣摄合和……”李杲《脾胃论》曰:“《至真要大论》云,有毒无毒,所治为主。主病者为君,佐君者为臣,应臣者为使。”尤在泾承袭前人的组方经验,并根据血证特点及其临床用药经验,提出针对血证疾病的组方原则:“凡用血药,不可单行单止,又不可纯用寒凉,必加辛温升药。如用寒凉药,用酒煎、酒炒之类,乃寒因热用也。”尤氏认为治疗血证疾病时,不可单用某一种药,也不可单用止血药。因为血证一般涉及脏腑、经络较多,病机症状较复杂,如果单用一种药来治疗,恐病重药轻,疗效不佳;也不可单纯止血,应先辨明血证病因病机,配伍止血之药,否则血虽止,致病之邪无以出路,恐加重病情。其次,方中不可纯用寒凉之品。虽血证病机多属火热,但过用寒凉之品,易伤及人体阳气,“热病未已,寒病复起”,恐有冰伏邪气之弊。故尤氏主张血证组方中应稍加配伍辛温之品,或用寒凉之药时,可选用酒煎、酒炒之剂,酒不仅能通经络助行药势,而且能增加方剂中有效成分的析出,不仅可以避免伤阳之弊,还可以增加临床疗效。

六、药食同源,寓医于食

《神农本草经》中将药物分上、中、下三品,上品之药“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其中很多为药食同源之品,故用药食同源之药物作为日常食疗保健为现代人所喜爱。尤氏治疗血证用药,常选用药食同源之品,如藕汁、生姜、粳米、海参、萝卜汁等。其在治疗某些病情较轻或病机单一的血证时,常选用食疗方式,在当时社会不仅经济实惠,而且便于患者接受。如:“凡吐粉红色痰涎者,是肺络损伤而血渗也。治以鲜藕、白糯米、红枣三物,煎汤频频服之,久自愈。”再如:“利用莲子心五十个,糯米五十粒,为末酒调服,治劳心吐血。”尤氏在治疗肠痔下血时,用木耳五钱,浸一宿洗净,空心生食,禁茶汤半日许,如嫌淡少加盐,三剂必愈,此方法可以解决暂时症状,但不能彻底根除。

七、方式变通,独具匠心

出血一证,其出血病位不一、病势轻重缓急有别,所以尤氏对给药途径、服药频次、服药方式均做了灵活掌握。在给药途径上,尤氏根据出血部位的不同,采取不同的途径给药。如同样使用发灰散,治疗劳伤吐血时,使用米醋汤调药口服;治疗鼻衄时,药物研细末少许吹入鼻中。再如,治疗齿衄出血,可使用地骨皮煎汤漱口;治疗肠痔下血,可将药物研末和脂为丸,纳入肛中。其次在服药频次上,尤氏根据出血的病势缓急指出:若新病出血且来势汹涌者,可不拘时频频服药;若病势已久出血缠绵者,只需一日一两服,不必拘泥。其应用同一个方剂治疗不同情况的出血时就分别运用了两种服法,如:“《元戎》地黄引子,若治齿衄不止,焙干为末,每服两钱,蜜汤调,不拘时服;若治衄血往来久久不愈者,日三服。”在服药方式上,尤氏根据出血涉及的脏腑部位不同或虚实证不同,采取不同的方式服药,若上焦出血,常饭后服药;如治疗郁热吐血,使用《宝鉴》大阿胶丸,炼蜜丸弹子大,煎小麦麦门冬汤下一丸,食后服;若下焦出血,常饭前服药,如治疗便血时用黑地黄丸,枣肉拌为丸如梧子大,食前服百丸;若实证为主,常空腹服药,如治疗舌衄使用《圣济》阿胶散,用生地黄汁,空心调下二钱;若虚证为主,常食后或用米汤或白面调服,如治疗溲血的发灰散,以侧柏叶汁调糯米粉,和丸梧子大,汤服五十丸。

(节录自硕士论文《尤在泾对〈伤寒杂病论〉血证理论的学术思想研究》,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