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怡治疗肢体疼痛的经验

尤怡治疗肢体疼痛的经验

天津中医药大学  杜 洋 秦玉龙

尤怡《静香楼医案》记述简略,所载医案多取法于仲景及历代诸贤,其辨证、立法、遣药、处方颇具功力,体现了其精研求古又平易贴切的临证风格。

《静香楼医案·肢体诸痛门》共载10则,每则病案都有可师法之处,细细品读,耐人回味。

一、正气不足,风邪入乘

1.阴亏热痹,滋阴通经 患者某,因风邪中于经络,从肩膊至项强痛,舌干唇紫而肿,痛处如针刺之状,尤氏认为此病属阴亏之体内挟肝火,治疗应当养阴息肝火,不宜过用温散。方用羚羊角、生地、甘菊花、黄芩、钩藤、秦艽、牡丹皮。

患者此证属热痹,由阴亏火盛之人受风,血脉不利而生。其肩、膊、项痛如针刺,舌干唇紫而肿,乃血脉伏火,阴亏血涩所致。治疗虽应祛风,但祛风药性多辛温,不宜用于阴亏之体,故治宜养阴血、清风热、通经脉。尤怡老师马俶在《病机汇论·痹证门》中说:“余每用生地、红花、当归、丹皮、酒炒黄芩、黄连、秦艽、防风、制首乌之属以治热痹,获效甚速。盖风热所淫必伤其血,生地、丹皮、酒炒芩连所以清血中之热,制首乌、秦艽、防风所以平血分之风,当归、红花所以通血中之滞,风散热退,血气通和,而病自已。此吾独得之秘,谨书于此,以备学者采择焉。”尤怡此证立方用意与其师之论证相符合,以生地、黄芩、牡丹皮养阴清热、凉血活血,以羚羊角、菊花疏散风热,以秦艽、钩藤平润之品以疏风通经,诸药成方,使阴复热去,风除血畅,强痛自愈。《备急千金要方·诸风》中曾载方治疗热毒流入四肢、历节疼痛。金代刘完素治疗此证仿《备急千金要方》中方立升麻汤以疗热痹,二方均以羚羊角为方中主药。尤氏本方重用羚羊角,是因羚羊角性咸、寒,擅走血脉,具有疏风凉血、开痹通经之功,鉴于本证既有风热内炽、血脉伏火,又有经脉郁滞,用之十分恰当。

2.身痛偏左,养血逐邪 患者某,身痛偏左,尤怡诊为血不足,风邪乘之。方用半夏、秦艽、当归、陈皮、茯苓、丹参、续断、炙甘草。

张仲景曰:“少阴脉浮而弱,弱则血不足,浮则为风,风血相搏,即疼痛如掣。”本患者血虚受风而身痛,治当养血祛风,尤氏以当归、丹参、续断养血活血,以秦艽祛风通经。方中配用二陈汤系因本证兼有痰邪之故。关于痰涎痹阻疼痛,历代诸家多有论述,喻昌在《医门法律·中风门》说:“风寒湿三痹之邪,每借人胸中之痰为相援,故治痹方中多兼用治痰之药……浊痰不除则三痹漫无宁宇也。”尤氏师古人痹证治痰之意,于养血祛风药中加用二陈汤以除兼挟之痰。

3.腰痛引胁,补肾祛风 患者某,风气乘虚入于肾络,腰中痛引背胁。尤怡以独活寄生汤加减以补虚通络祛风。处方:生地、当归、黑大豆、独活、山药、白蒺藜、杜仲、炙甘草、桑寄生。

《备急千金要方·腰痛》释独活寄生汤曰:“腰背痛者皆是肾气虚弱,卧冷湿当风得之,不时速治,喜流入脚膝,或为偏枯冷痹,缓弱疼重。若有腰痛挛脚重痹,急宜服之。”患者肾气不足,感受风邪,与独活寄生汤所治病机一致。故尤氏处方以独活寄生汤加减,去方中补气之品,选用生地、归身、桑寄生、山药、杜仲、黑大豆以补益肾气,白蒺藜、独活以祛风通络,诸药共用补肾气、除风邪、活血脉。

4.背脊疼痛,通督除寒 患者某背脊受风冷之邪,疼痛恶寒,尤氏认为背脊乃督脉所过之处,风冷乘之,脉不得通,故恶寒而痛。治当温通阳气。处方:鹿角霜、白芍、炙甘草、桂枝、当归、半夏、生姜、大枣。

患者背痛是督脉不足外受风冷经脉不通所致,尤怡以通补督脉之方治之。考温补奇经法在晋唐时已广泛使用,《名医别录》载鹿角擅治“腰脊痛”,《备急千金要方·肾脏·腰痛》载以酒送服鹿角末治疗肾虚腰痛,宋代许叔微《普济本事方》载香茸丸是治疗肾虚腰痛的名方,即以鹿角为主药,明代韩懋推重鹿角之效,以之为主药制异类有情丸治丈夫中年虚损。尤氏效仿前贤,处方重用鹿角霜为君药,以复督脉之损。尤怡立方仿《金匮要略》乌头桂枝汤,乌头桂枝汤以乌头祛沉寒,配桂枝汤温通经脉,除风冷,散寒邪,以治寒病。尤氏以鹿角霜配桂枝汤,用鹿角霜补养督脉、桂枝汤温通血脉,发散风寒,复加当归活血养血、半夏化痰开痹而成通补相得之方。可见,尤氏学仲景之意而不用其方,是一位十分善于学习和运用仲景思想的医家。

二、精血亏虚,筋脉失养

1.项背剧痛,养阴除痹 患者某,项背痛如刀割,尤氏立养血通络法治之。方用:桂枝、钩藤、白芍、知母、羚羊角、阿胶、炙甘草、生地。(https://www.daowen.com)

张仲景曰“血虚则筋急”,“荣气不通,卫不独行”。患者项背疼痛是由阴血亏少、脉络不通所致,似即仲景柔痉证。两证病机同是阴血不足,营卫不利,筋脉挛急,瓜蒌桂枝汤证以项背强为主,而该患者项背疼痛,病情较瓜蒌桂枝汤证为重。瓜蒌桂枝汤所治痉证是因汗出太过、津液损伤所致,故用甘寒之天花粉清热生津为君,用桂枝汤调和营卫,舒筋通络。尤氏仿仲景治疗柔痉之法,方中用知母、阿胶、生地较瓜蒌桂枝汤更重养阴,用桂枝汤通经活络,羚羊角除热开痹,钩藤舒筋通络,诸药相合,阴血得复,经络得通,剧痛得除。方中用辛温的桂枝与患者血虚而热的病机不合,但知母、生地、羚羊角均性寒凉,可以制约桂枝的温热之性,用其通经之功,如此配伍深得经方寒热相配并行不悖之心法。

2.胁痛时作,补血活血 患者某,胁痛遇春即发,过之即止,尤氏认为春三月肝木司令,肝阳方张,而阴不能从,其气有不达之处,故病疼痛;夏秋冬肝气就衰,与阴适协,故不痛。方用:阿胶、白芍、茯苓、牡丹皮、茜草、炙甘草,鲍鱼煎汤代水。

此证与后世魏之琇所谓阴虚胁痛相似,由于阴血不足,阳气薄疾,气机不利故作胁痛,患者素本阴亏,不耐发越,当春天阳气勃发时最易发作。本方以芍药甘草汤养阴缓急为主,配以阿胶、鲍鱼咸厚滋阴,牡丹皮、茜草凉血活血,再加茯苓以行水而成方。统观全方滋阴、养血、凉血、活血、通脉诸法皆备,用药皆取前贤之法,其中芍药、甘草相配系《伤寒论》缓急止痛之专方;阿胶、白芍相配是仿《伤寒论》黄连阿胶汤之意,功专于滋阴养血;鲍鱼、茜草相配源自《内经》中治疗血枯的四乌鲗骨一藘茹丸。方中在众多活血药中加用茯苓利水是效仿仲景桂枝茯苓丸之意,用茯苓行水有助于血脉的畅通。尤氏组方虽药味不多,但是所用之药皆有所本。

3.腰膝酸痛,填补实下 患者某,脉数,耳鸣,吐痰,天柱与腰膝酸痛,两足常冷,阴亏阳升,尤怡治以填补实下。方用:熟地、鹿角霜、菟丝子、山药、山茱萸、枸杞、龟甲胶。

患者天柱与腰膝酸痛是精血亏虚所致,下虚上实,虚阳上逆故耳鸣、两足冷,所以治当充养精血,填补下焦,纳摄虚阳,方用左归丸加减治之。本证之痰是因阴阳虚损升降不利所生,下虚是本,所生之痰是标,《金匮要略》中有用肾气丸补肾以治痰饮之法,尤怡以左归丸填补肾精,使虚阳下行,升降有常,痰自不生,是治本之法。古人云:病有标,复有本,求得标,治其本,治千人,无一损,即是此意。

三、邪痹气滞,血脉瘀结

1.痛引肩臂,除湿通络 患者某,上半身疼痛不已,痛引肩臂,行动则气促不舒,胸肤高起,尤怡认为风湿在于太阴之分,方用大活络丹除风湿、通经络。

患者上身痹痛,胸肤高起乃风湿邪气久痹于经络,渐成有形之积,非汤药荡涤所能疗,必用丸药日久收功。《华氏中藏经》曰:“汤可以荡涤脏腑,开通经络……圆可以逐风冷,破坚癥,消积聚,进饮食,舒荣卫,开关窍,缓缓然参合,无出于圆者。”大活络丹为治疗中风瘫痪痿痹疼痛的名方,为历代医家所常用。清代徐大椿《兰台轨范》释大活络丹曰:“顽痰恶风,热毒瘀血入于经络,非此方不能透达。凡治肢体大证必备之药也。”鉴于此案风湿久痹于经络,邪气凝结,使用大活络丹颇为适宜。

2.右膝肿痛,补中化湿 患者某,脾肾寒湿下注,食少辄呕,右膝肿痛,色不赤,脉迟缓而小促,尤氏认为患者中气已衰,治当以和养中气为先,“未有中气不复,而膝得愈者也”。方用:人参、半夏、木瓜、炒粳米、茯苓、陈皮、益智仁。

患者脾肾阳虚,内生寒湿,下注于膝,右膝肿痛,其中气已衰,胃虚不纳,故食少辄呕。正如李东垣在《脾胃论·胃虚脏腑经络皆无所受气而俱病论》中所说:“脾病,体重节痛为痛痹,为寒痹,为诸湿痹,为痿软失力。”可见治疗脾胃虚衰才是治疗此案痹痛的关键,中气复,则水湿得以运化,膝痛必当减轻。若按治疗痹证的常法,不调治脾胃,结果必然是膝痛不愈,而脾胃已败。尤怡师李东垣之意,以人参、益智仁、炒粳米温养中气,复中气之衰,用半夏、陈皮和胃止呕,茯苓渗湿,用木瓜既可化湿通络疗关节肿痛,又可以和胃气,此方用药平和,组方精练,标本兼治,体现了尤氏的处方风格。

3.胁痛久咳,散结降逆 患者某,情志不舒而患咳嗽,胁痛不能左侧,经久不愈。尤氏认为此证是肝病传肺,当治肝,而不当治肺。方用:旋覆花、牡丹皮、桃仁、郁金、新绛、甘草、牛膝、白芍。

《素问·咳论》曰:“肝咳之状,咳则两胁下痛,甚则不可以转,转则两肱下满。”本患者久咳不止,胁痛不能左侧,是由于情志不遂,气血郁阻,血脉痹阻于肝络,肝病致咳,发为“肝咳”。尤怡认为肝着可使气机上逆,肺气不利,发为咳嗽。他在《金匮要略心典》中释肝着说“肝虽着,而气反注于肺”,故立方以仲景旋覆花汤加减,重用旋覆花散结通络,降逆止咳,牡丹皮、桃仁、白芍三味是桂枝茯苓丸中化瘀散结的主药,芍药、甘草合用具有养血通经、缓急止痛之效,配以郁金、新绛、牛膝行气化瘀,由此成方,较旋覆花汤活血通络之力更佳。诸药合用,使肝络通,肺气利,咳嗽自止。

尤怡治疗肢体疼痛诸案,体现了其深厚的医学素养和鲜明的临证特色。其辨证以仲景思想为宗,博采历代诸贤之所长,师古而能化古,案中处方立意深邃,活泼灵动,故《四库全书总目》赞其案曰“方简法纯”。尤怡《静香楼医案》确系古代名家医案中的一朵奇葩。

(《黑龙江中医药》,200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