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城市发展的模式

一、全球城市发展的模式

我在许多讲座上做的调查结果发现,喜欢浦西的人远远超过喜欢浦东的人。

做这个调查想说明什么问题呢?还是跟我要讲的这个城市发展理念相关。谈到城市,先要对世界城市的发展理念有一个基本了解。美国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人文主义城市规划学家叫芒福德,他曾经说过:一个城市象征地看就是整个世界,一个世界从它的具体内容来看就是一个城市。所以城市在现代人的生活当中成为非常重要的内容。如果从城市的起源开始讲起,可能太虚无缥缈。近代以后,全球的城市发展主要有两个研究学派。一个学派叫芝加哥学派,主要是在20世纪30年代诞生的。它的核心观点是同心环状理论,就是有一个市中心,然后围绕着这个市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最典型的城市就是这个学派所在的芝加哥。大家知道,中国很多城市基本上都是采取这个模式的,北京已经发展到六环、七环了,上海也是内环、中环、外环,差不多都按照同心环状的城市规划方式在发展。到了20世纪80年代,美国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城市研究学派,叫洛杉矶学派,它是以包括洛杉矶在内的五个城市所在的加利福尼亚南部地区为实证基础而诞生的。这个学派有什么特点呢?它崇尚城市诞生在交通枢纽地带,完全按照交通线的延伸自然形成,没有市中心。所以到洛杉矶地区访问,按照中国人的习惯问市中心在什么地方,类似于上海的南京路、淮海路,或者北京的王府井,当地人会觉得比较奇怪,因为那里没有像我们这样有一个非常核心的市中心,它就是一个都市地带,是多中心的、星罗棋布的格局。洛杉矶学派认为这在将来会取代纽约,成为后现代城市的发展模式。这是两个学派的理论。

关于城市发展,同时存在两种不同的发展理念。一种叫形体主义,它强调规划决定论、城市的功能、机械增长。还有一种城市发展理念,就是人文主义的发展理念,它强调城市的多样性、历史风貌保护、可持续发展。我刚才提到的浦东和浦西,作为一个例证,可以比较形象地说明这两种不同的城市发展理念,浦东就是形体主义,浦西就是人文主义。

形体主义,要从1853年法国巴黎一个叫奥斯曼的男爵说起,他是拿破仑三世时代任命的城市执政官,在他手里,巴黎开始了长达18年的城市改造,我们今天看到的巴黎,基本上就是奥斯曼留下的痕迹。巴黎规划的一个成果,就是很典型的凯旋门,12条大道辐射向四面八方,中间是一个标志性的凯旋门。我们今天看到的巴黎,基本上还是这样一个格局。

之后出现了芒福德的人文主义城市观,还有霍华德的田园城市,他写了一本书,叫《明日的田园城市》,书中提出了“田园城市”的概念。(https://www.daowen.com)

奥斯曼以后又出现了一个非常著名的人,叫柯布西耶,提出了“光辉城市”的概念,这个概念是霍华德的田园城市的现实翻版,柯布西耶喜欢从空中的视角来规划城市,他非常喜欢坐飞机,从空中看地面,就可以像上帝一样主宰城市。他的空中城市的美丽图形是什么呢?就是摩天大楼、标志性建筑、大广场、大绿地、宽阔笔直的交通主干道,这就是光辉城市的模式,从空中视角看下去进行规划的模式。巴西新的首都巴西利亚就是按照他的理念规划的。这种城市在历史上是有巨大贡献的,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们的现代城市。巴西利亚从空中看下去,有标志性建筑、大广场、大绿地,跟我们浦东非常相似,但这样一个城市,你们发现有什么问题吗?它看上去非常整洁、有序,但同时缺少活力,显得单调,包括从交通上来说,到浦东去,世纪大道一条道,车行可能感觉很方便。但最近《学习时报》连载了18篇“习近平在上海”的文章,采访了很多当事人,里面有一位是浦东当时的宣传部部长,他跟总书记介绍当时浦东的开发情况。他在文章里面谈到,每1平方千米,按照全世界城市的平均水平要有80个路口,但浦东新区的平均水平只有17个路口,北京海淀区只有14个路口。这种规划对驾车有利,对人不友好。而且看上去宽阔的大道,好像交通很方便,但万一中间发生堵塞,没有旁边的支路可以疏散,反而增加了交通堵塞的可能性,另外长距离增加了通勤时间,这就是光辉城市的问题。前几天还看到一篇文章,上海搞了很多绿地,但这个绿地不允许市民在上面搭帐篷野餐,文章说,难道这个绿地只能看,不能在里面活动吗?当然市民素质是另外一个问题,但难道大片的绿地就是为了景观,不能成为人活动的区域吗?这是光辉城市的另一个问题。

后来柯布西耶的空中视角遭到了什么挑战呢?那就是照相机的普及,把空中视角拉回到地面视角,因为一个人在空中看这个城市和在地面上看这个城市是不一样的,空中看城市好像你是上帝,像在搭积木,完全是规划可控的。但在地面上看城市,就会想到我们生活的关联性,人文主义是反对城市规划的,不仅否定光辉城市的城市规划,甚至连霍华德的田园城市的规划也一并否定。我们现在很多规划还是受到光辉城市和田园城市的影响,全国各地基本上还是按照这些模式进行的。但世界城市的一个发展趋势,是人文主义和地面视角,讲究的是文化的多样性、城市的活力。再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你这个城市要有烟火气、市井气,接地气,聚人气。在刚刚改革开放的时候,形体主义没有什么错,你不能苛求前人,我们那个时候的认识水平就是这样的,包括我自己,都希望住到高楼大厦里去。浦东当时的规划其实也有两种不同的方案,一种就是形体主义的,另一种讲究小尺度、曲线、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叫谁去选择,都不会选择小尺度,都会选择形体主义。奥斯曼建形体城市时就遭到很大的抵抗,虽然成就了令人向往的巴黎,但也经历了大拆大建、拉大贫富差距的时期。现在,一些城市通过大拆大建来建形体城市,把历史风貌给破坏掉了,长距离通勤反而造成了很多交通不便。另外,还存在造成贫富隔离的现象,然后城市的活力也减少了。今天,如果我们还是继续一味采取形体主义的规划方式,还是大拆大建,那么就可能造成千城一面、万楼一貌的局面。一个新的地方,建一个新城,按照形体主义的规划进行发展建设,这个没问题,当然,现在也需要讲产城融合,讲小尺度街区。但是为了形体主义的规划,通过大拆大建,把一个老城拆得面目全非,把原来的风貌全部破坏掉,这个肯定是有严重问题的。很多中小城市,本来还有文化的个性,若也采取这种方式,那么将来跑到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最近我跑到一些原来比较落后的地方,发现其城市面貌按照形体主义都建设得很好,好像就在上海转了一个场,地铁到了另外一站下去。这个放到现在来看,有很大的问题,所以我们现在要对大拆大建紧急踩刹车,不能再让形体主义的城市规划成为单一的模式。不是说不要形体主义,不要景观城市,而是应该跟人文主义城市规划联系在一起看。最典型的是浦东有景观,但少活力,浦西有活力,但景观也是要的,否则的话,到上海来就没有味道了。但不能一味为了游客追求这个东西,而把历史风貌全部破坏掉了。我们有一个院士做过一个统计,上海2/3的老建筑现在都已经拆掉了,上海解放之初的时候,有9 000多条里弄,现在只剩下1 000条不到了,可能最近还有一些里弄在拆除。

人文主义的代表人物是谁呢?是个美国的老太太,叫雅各布斯,她写了一本书,叫《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她就是强烈反对形体城市、规划主义,强调曲线、小尺度、小街段、人性化城市的活力。她讲过一句比较有意思的话,她说你看一个城市有没有活力,就看它的街道,如果街道有活力,城市就有活力,如果街道是乏味单调的,那么这座城市也一定是乏味单调的。她的思想影响了很多后面的城市规划设计师,很多都采用她的思路去思考问题了,包括纽约当时还有一个形体主义的继承者,叫摩西,这个人也想按照奥斯曼的方式规划纽约,后来他要搞一个曼哈顿下沉的高速路,遭到了雅各布斯带领的当地居民的反对。后来又出现了莎伦·佐金,她也写了一本书,叫《裸城》,在继承了雅各布斯强调的街道要有活力的“芭蕾城市”理念后,又提出一个“原真城市”的概念,她认为生活和工作应该是连续不断的,是日积月累的,是人们对眼前房子、身边社区每天依然故我的期待,如果这种连续性突然之间中断,就会造成这个城市灵魂的丢失。大拆大建不仅仅是拆掉一个建筑,还拆掉了人们心中的安全感,因为建筑不是水泥和砖块的堆砌,而是不断被赋予温度的生命体。街道建筑拆掉了,社区就没有了,很多人一下子失去了生活的重心和心里的屏障,没有安全感,尤其是一些老人,让他们搬到其他地方去,容易出现问题。

如果厘清了这两条城市发展的主线,包括围绕着这两条主线还有互联网时代出现的很多城市的发展理念,我们就可以对前面近30年的中国城市发展的得失,有一个比较中肯的了解和概括。改革开放以后,所谓的现代化、城市化道路,包括上海178年的城市规划和建设,基本上是在西方的城市规划语境里面诞生的。虽然我们这个城市没有奥斯曼,没有柯布西耶,没有摩西,但可以看到他们的无形之手在影响我们城市的规划。到了今天,我们中国可以有自己的文化自信了。西方的城市发展形态已经非常成熟了,成熟到固化的程度了,它的城市理论也会受到实践的影响而进展缓慢。所以接下来城市发展模式要看中国等新兴国家了,许多西方的城市和城市文化理论研究学者,他们知道西方已经找不到什么发展理论的实践了,所以他们希望到中国来了解中国城市的发展情况。中国城市规划设计传统,比较讲究天人合一,即所谓的“宇宙模式”,许多地方也讲究以民为本,讲究风水,还有山水城市、诗意城市,和今天的生态、绿色很吻合,将来世界城市发展的潮流当中,应该吸收进我们的中华智慧。“习近平在上海”报道中,有一位当时世博会的领导同志回忆,当时世博会的主题馆,请了很多专家酝酿哪个主题好一点。最后很多专家出主意,形成一个共识,主题馆的主题演绎,就是“城市发展中的中华智慧”,大家觉得非常好。然后向上海市委书记汇报,他基本上表示认可,然后又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认为主题馆毕竟还是代表世界的,一方面要有我们共同的,比如说追求真善美、人道主义、和谐社会的思想;另一方面要有我们东方的色彩、中华的智慧。他讲的中华智慧,有包括儒、释、道在内的整个中华文明的价值观,有我们中国自己形成的一些发展道路上的特点和规律。我们接下来中国城市的发展模式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就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人民城市”建设理念,这跟全球城市从形体主义向人文主义趋势发展相比,不是说一脉相承,但起码跟大的趋势有吻合之处,当然我们这个“人民城市”的内涵还要更丰富,不仅仅局限在城市规划和设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