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对人比把控内容更重要
我刚才说到,对外宣传中要有一定的宽容度、自由度、容错度,让我们的学者、记者能够充分利用自己之所长,来自由地、从容地、无后顾之忧地为国声辩。实际上我更想说的是,“用对人比把控内容更重要”。
目前我们应用的方法主要是对内容的把控。由于有某些禁区,我们的记者、学者、外交官在西方媒体上发声时,无法全面发挥我们的优势。
我们一定要知道,中国想打赢这场舆论战争,国家一定要全力支持记者、学者和外交官在全球媒体,包括在西方媒体上的发言。自由地发言,意味着每个发言人说的并不一定都是《人民日报》社论。他们都会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表达方式、自己的理解来发言。这就难免会出现一些误差,甚至一些错误。我们一定要懂得容忍、允许这种误差和误伤。一场战争怎么可能没有打错目标、误伤误击,以及一些损失呢?
问题是,我们如何来全力支持我们的记者、学者和外交官去进行这场舆论战争呢?
这里我就要提出,“用对人比把控内容更重要”。当我们对一位记者、一位学者、一位外交官有了充分的信任,相信他的忠诚度,相信他的爱国心,那么我们就应该给予他充分的发言自由,甚至允许他说错话,允许他在必要的情况下批评某些被证明不合理的错误做法。
我充分理解,在今天激烈的舆论战、话语战中,我们有必要划出一些阵线,筑起一些高墙,要有一些坚固的、不可突破的底线,以防某些“内奸”利用我们的真正的话语自由来向境外提供精神炮弹。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该学一学我们的对手维基百科的做法,即“用对人”便给予充分的“自由”,“用错人”就坚决开除。管理维基百科的维基媒体基金会(Wikimedia Foundation)于2021年9月份发表了一项声明,以“对用户安全的担忧”为由,史无前例地“全域禁止”7名“未经认可的中国维基人”用户,并取消了12名管理员的权限资格。这充分证明,话语权的争夺主要就是对“人”的争夺。
这里我要对维基百科的这次开除中国用户和管理者多说几句,因为它非常说明问题。维基百科属于对历史进行定性的一种有力工具。过去我们靠阅读报刊来认识世界,而今天在网络上输入一个历史名词,首先映入眼帘的几乎总是百科词条。因此,这一工具的影响是非常深远的。一件事经过百科词条的记载后,没有亲身经历过事件的人基本上便会认定这就是历史。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亲身经历所有的历史事件。因此我们可以说,百科词条正在构筑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和观点,当然也包括我们的世界观。
我们都知道,一个人的世界观的形成,与他接受的外部信息,存在着非常密切的关系,两者谁影响谁,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当一个事件发生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看法,主流媒体也同样。这时,人们一般都会去追逐与自己看法接近或类似的媒体去进一步印证自己的看法。当主流媒体与我们的观点、看法不一致的时候,我们就会有发声的欲望和需求。维基百科就是在这时出来试图说,我来提供一个说明观点的机会。维基的条目理论上人人皆可撰写,只要遵循“非原创、中立和提供查证出处”三原则即可。所谓“非原创”指的是用户所撰写的内容是有出处的,引自媒体或其他出版物的内容,而不是用户自创的;“中立”则是指在使用词汇时要避免带有立场;“提供查证出处”则是对所引内容做出注释,可供阅读者查询。而管理人员则执行监管职责,一旦发现违背上述三原则的条目,便可直接进行删改。这里已经出现问题的第一个坎:如何判定一个条目违背了“非原创、中立和提供查证出处”三原则?这中间便出现很多模棱两可的情况。这时,管理人员的绝对权限便产生了重大作用。所以,我们亦可以说,凡通过维基百科来认识世界的人,他们的历史观、世界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由这些管理人员所控制的。只要维基百科是建立在遵循三原则的基础上,就同样脱离不了主流媒体的框架,但它却赢得了“自由百科全书”的美誉。这就是西方舆论控制的高妙无比的技巧。(https://www.daowen.com)
维基百科要提供一个“自由”的发言阵地,又要使这个阵地符合他们的意愿。在这种背景下,撰写条目的“用户”便显得非常重要。如果一个“用户”的政治理念与维基百科相悖,我们可以想象他是否能够被接受,但维基百科又是一个“自由”的百科全书,所以也要接受一些不同的观点。那么如何来寻找这个平衡呢?既让用户“自由”,又能够使用户不出他们的“轨道”。这时,用什么样的人便成了关键。
用对了人,你可以对他说,你是完全自由的,因为你心里知道,他的世界观与我是一样的,他即便再“自由”,也不会“出轨”;但用错了人,你再规定他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你也无法保证他不“出轨”,或对你实施“高级黑”……这次维基百科显然是发现,它“用错了”一部分人。至少上述被开除的7名中国用户和被取消管理权限资格的12名管理人员就是“用错了”。
我现在无法找到这些用户编撰和修改的条目来证明我“用错了人”的看法,但我相信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
我可以举一个法国的“用错人”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
法国电视三台过去有一位非常著名的主持人,叫弗雷德利克·塔代伊(Frédéric Taddeï)。他主持一档晚间大约22点到凌晨的访谈节目,叫《今晚(或永远也不)》(Ce Soir,ou jamais),非常受观众欢迎,开始时是每天晚上一期。但是,塔代伊是一位非常有想法和个性的主持人,他不愿意受人控制,因此,他的节目逐渐开始“政治不正确”了。他曾多次邀请我到他的节目上去谈中国,而我当然是客观介绍中国的现实。在法国的大背景下,说中国有一点点好就是“政治不正确”。当然,他的“政治不正确”的地方绝不仅仅局限于中国,在其他领域更“严重”。于是,他的节目开始被削减,从每天一期压缩到每周一期,最后被彻底关闭。显然,有人不喜欢塔代伊的节目,但他们不是去下命令让他不要做这、不要做那,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做是没用的,塔代伊是不会听从的,而且这样做的话就是“新闻不自由”了。法国的做法就是换人,塔代伊从此丢掉了在电视三台主持节目的职位。
不过,故事到这里并没有完。俄罗斯人对西方这套以控制人来控制新闻的做法了如指掌。因此,俄罗斯人在建立法国“今日俄罗斯”电视台的时候,就专门邀请塔代伊开了一档节目,叫作《禁止禁止》。言下之意,法国电视台“禁止”塔代伊说某些话,而“今日俄罗斯”则“禁止任何‘禁止’”,给了塔代伊完全的自由。俄罗斯人此举是非常重要和有效的。他们确实给了塔代伊在这档节目中说任何话题的自由。但他们心中非常清楚,塔代伊知道是谁给了他这个权利,他绝不会去滥用,更不会去傻乎乎地侵害给他这个权利的人的利益。这就是“用对人比把控内容更重要”的全部奥妙之所在。当然,塔代伊也会在节目中时不时小小地贬损一下俄罗斯,以体现他的“自由”和“不偏不倚”,但这绝对是“小骂大帮忙”。也就是说,只要用对了人,就要给所用之人全部的权利,他就能够充分地为你服务。
这里又要提及西方一再灌输给我们的一个虚伪概念,即规则比人重要。西方总是说,法治的根本就在于规则。然而实际上用人、用自己人才是西方社会统治的真正策略。任何一个重要的岗位,都要控制在自己人手中。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经过几十年的经营,今天法国政界已经基本上都是自己人。我曾多次介绍过法国的一个秘密社团“世纪俱乐部”。法国左右翼政党、司法界人士、媒体等控制着法国社会的主要人物都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他们每周一次在协和广场边上的海军俱乐部聚餐,交换意见,统一统领法国的步骤……
所以,我要再重复一遍,用对人比把控内容要重要得多。用对人,就要放手让我们的自己人去自由地发言。我相信,当我们真正认清楚哪些主流媒体人和学者是值得我们信任、值得我们支持,去全力应付这场舆论战的时候,就是我们打赢这场舆论战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