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纳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引发的对外话语思考
2021年10月,诺贝尔文学奖花落非洲的坦桑尼亚作家古尔纳,文学中人自然会关注这个消息。当晚7点,大量消息向我涌来,占据了我的微信、电话、邮件。媒体、学界等各路人士知晓我是国内唯一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非洲英语文学史”的首席专家,纷纷前来询问我“古尔纳是谁”“古尔纳的作品国内是否有译介”等相关问题。
这么多年来,国内仅有两篇古尔纳的短篇小说被收录,由上海外国语大学副校长查明建先生翻译,南京译林出版社出版,算是实现了我国对古尔纳翻译的零突破。以前我们也看到过国内对诺奖得主作品的零翻译现象,其中有诸多原因。
古尔纳获奖为何引起了巨大热议?如果是英美的哪位作家获奖,绝不会产生如此效果;假使是非洲的白人获奖,也不算是什么大的新闻;若是其他地方的非洲裔获奖,比如美国的托妮·莫里森,人们或许会认为是个很大的新闻,但也不会像古尔纳获奖那般震撼,因为托妮·莫里森是非洲裔的美国人。国人对古尔纳获奖很感兴趣,关键就在于他是非洲本土作家,即非洲的黑人。而上一次非洲的黑人获得诺奖还是在1986年,一眨眼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许多人认为国内对古尔纳几乎是零翻译、零研究,实则不然,根本就不是零研究。我的团队早已把他纳入了研究范围,开展了大量工作。古尔纳的10部长篇小说我们已全部读完,撰写了相关的阅读鉴赏文章,也做了不少的翻译,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出版。
我们很少发觉,我们过多地追随着西方的脚步、价值选择和审美判断。我在过去十几年写的文章里多次谈到了我们缺少话语自觉、缺少话语自信、缺少自主意识、缺少自我的问题,包括此次的古尔纳获奖也反映出了这些问题。大家是否想过,这么多年来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世界文学”“外国文学”概念都是由西方主流国家,或者是强势文化国家定义的,我们所说的英语文学基本上就等同于英美文学,但实际上在英美文学之外也存有大量的英语文学实践,比如澳大利亚、新西兰、爱尔兰、印度,还有一些官方语言是英语的亚洲国家等。非洲就有24个英语国家、24个法语国家、5个葡萄牙语国家,有大量的英语文学创作。从歌德提出所谓的“世界文学”之后,我们便认为他们提出的就是真正的世界文学了。我们在对外交往时很少有自己的判断,我们编写的世界文学教材基本上只包含欧美国家(欧洲大部分、美国),加拿大几乎不提,最多加上阿特伍德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门罗,澳大利亚最多提及怀特,拉美则是马尔克斯,再加上一两个获诺贝尔奖的,然后就是印度和日本。日本在西方的影响很大,我们往往将日本视作西方国家也有一定的道理。非洲最多涉及一两个作家,还归在“东方文学”部分。连非洲人自己都纳闷,他们怎么成了“东方文学”了,实际上是被“东方”了。所谓的“世界文学”中见不到中国文学的影子。
非洲拥有相当于3个我们国家这么大的土地,有13亿人口。我曾看过一个新闻,到2050年非洲人口将达到25亿,几乎翻一番。然而体量如此庞大的非洲和中国都不被包含在世界文学的范畴里,显然是不合理的。我们到民间调查,问到莎士比亚是谁,基本上没有人不知道;再问海明威是谁,我们的孩子们基本上也没有不知道的;但如果我们去西方调查鲁迅是谁、李白是谁,基本上没有人知道。所以稍后我会讲到为什么汉学家在翻译我们的东西时要采取一些特殊措施,就是因为西方人还不了解我们。100年前、50年前和现在选用的翻译策略是不一样的,选择的文本自然也不同。所以在接受这些采访时我深感心酸,因为古尔纳获奖后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但获奖前却无人问津。
我记得2012年莫言获奖,第二天我见到我们系里一个英语老师,他很兴奋地问我:“朱老师你知道莫言吗?”我说我知道。他便问我莫言是谁,疑惑自己还未了解莫言,莫言就获奖了。这还是一个大学副教授,却连莫言都不知道,还诧异诺贝尔奖竟颁给了莫言,可见我们还不是读书民族。如果诺奖颁给了西方的某位作家,他是毫不怀疑的,因为他认为中国人没有达到相应的水平,他更不了解中国有那么多优秀的一流作家,并且有些作家是可以在最高层面与国外一流作家对话的,只是过去某些时候我们处于弱势地位,导致他们还没有注意到我们。
于是就开始有人说获奖都是一种平衡,要综合考虑各国人民的感情。这个因素有吗?我想是有的。2017年,我为上海市民做了一个诺贝尔文学奖的主题讲座,帮助他们了解诺贝尔文学奖。我向他们展示了我制作的一个总表,上面罗列了有史以来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英语文学作家。我问大家是否观察出了什么特点,有位先生认为是“三三制”,即英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占一份,美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占一份,英美之外其他英语国家的再占一份。这也是一种博弈。诺贝尔文学奖在评奖、颁奖的过程中不可能不考虑其他的因素,所以我们将其“圣化”是没有道理的,我们唯它马首是瞻同样也是没有道理的。关键在于我们缺少一个让世界认同的奖,如果我们有这样的奖,他们就会唯我们马首是瞻。
当古尔纳获奖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响时,我们应该意识到我们的话语权又缺失了。为什么我要研究非洲英语文学呢?刚才提到中非文学体量这么大,那么多人从事文学创作,而真正被承认的也就那么几个作家,我们中国的《外国文学史》多卷本里也只出现了一两个非洲作家。为何会出现如此凄凉的光景?因为我们只将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纳入其中,缺少自我判断。
英美文化中是有不少好东西需要我们学习,但大家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成天学习英美,就像是我们学着他们每天吃牛排,长此以往也会营养失衡,为什么不吃些其他的食物呢?我们不能光吃美国的牛排,也要吃青菜,吃猪肉,吃羊肉,摄入各国各地区的文学文化养料。我从中学到大学阶段,接受的都是倾向西方、英美的教育,于是就发现我们中的一些人是失去平衡、失去判断的。有次我在内蒙古与领导吃饭,有一位调研员老先生也陪着我,他就对我说美国有多么好。我问他是不是经常去美国,他说他没有去过;我又问他是否看过英文原文资料,他说他不懂英文。当时我40岁,直接反驳了老先生,告诉他美国没有他想得那般好,因为我多次前往美国教书、学习,对美国非常熟悉。老先生听后站起来就要打我,为什么呢?因为他说美国是天堂,是人们心目中的理想国,他无法接受美国不好的说法。可见在中国捍卫美国的人并不少。
最近几年,我们团队正在努力推进的工作之一就是非洲英语文学研究,旨在发掘世界文学多样性,还原世界文学的本来面目,促进文化融合,实现文明互鉴。世界文学的形态应该是多样的而非单一的,不应由西方人命名,非洲文学也不是后殖民者们所谓的非洲文学,需结合中国学者自己的价值判断,发掘和呈现非洲文学的美学特征和文化表征。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古尔纳的颁奖词是:毫不妥协并充满同理心地深入探索着殖民主义的影响,关切着那些夹杂在文化和地缘裂隙间的难民的命运。这个翻译不算太好,但是大家能懂意思就行。古尔纳毕竟是非洲人,不到20岁就到英国求学、工作,忍受着童年创伤和流散经历的痛苦。什么是“流散”?这里主要指的是一种跨越国界的移徙。古尔纳不仅有地域上的流散,还有文化上的流散,其自身的民族文化、民族无意识都被替换了,呈现出一种失根状态。当他在另外一个国度遭受了歧视和不公待遇时,他写出的作品肯定会与欧洲人的不同,所以我们阅读时要保持自己的独立判断。人类命运共同体实际上还包括了文学文化共同体,这在我写的文章和出版的著作中也有体现。以古尔纳为代表的非洲文学所具有的包容性、丰富性和前瞻性就具有这样的表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