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现代化新道路
自从现代性在特定阶段上取得绝对权力以来,人类历史发展进程通常会被冠以“现代化”一词。人们也往往会以社会的现代化程度作为一种普世的价值标尺,衡量不同国家和民族的历史发展阶段。一般而言的现代化成为人类的普遍命运以及对其生存和发展来说的基本任务。但是随之出现的突出问题在于,对于不同的国家和民族而言,成功的现代化是否直接意味着西方化。对此,需要予以澄清的是,“西方化”这种说法本身就是有待商榷的。在亨廷顿看来,人们对于“西方”概念的强调无非是想人为地制造区分,是欧美文明或者说北大西洋文明在有意地制造“神话”(并且是明显带有萨义德所批评的东方主义的缺陷的神话)。[2]在这一点上,法兰西文明、德意志文明、英国文明、地中海文明等在现代世界仍然具有的强烈个性特色就是最好的证明。可以说,即便是在资本文明居于主导地位的现代世界当中,西方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那么,为什么还要特别地强调“西方”呢?亨廷顿认为,这是为了由“西方”引出“西方化”的概念,进而“促使人们产生使人误入歧途的把西方化和现代化合在一起的想法”。[3]然而,“现代文明即西方文明、西方文明即现代文明”是“完全虚假的同一”。[4]事实上,现代西方文明自诩的普遍性与现代资本文明在特定历史阶段上的普遍性根本不是一回事。当前者指认自身的普遍性时,不过只是在“为西方对其他社会的文化统治和那些社会模仿西方的实践和体制的需要作辩护”,[5]事实上,“西方的发展与历史上诸文明共同的演进模式并无重大的不同”。[6]如果一定要指出什么不同,那便是西方向世界输出了工业文明。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世界上所有的其他文明,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都要和一个特定文明的一个决定性特征照面。但是,这一照面并不意味着其他文明接纳了西方文明之整体,而只不过意味着工业文明“正处于合成一个能够容纳世界整体的共同文明的过程之中”。[7]这样的情况在人类文明史上并不鲜见,文明之间互相借鉴但又一直保留着各自原有的特征。正像布罗代尔所言:“一个法国人只需越过拉芒什,一个英国人只需踏上欧洲大陆,一个德国人只需进入意大利,他们马上就能认识到工业化并不意味着标准化。”[8]对于现代西方文明自诩为普遍文明的做法,马克斯·韦伯认为是有其深刻历史文化根源的,“仅仅在西方文明中才会呈现出那些沿着一条具有普遍意义和普遍价值的发展路线而存在的文化现象”。[9]依据雅斯贝斯的说法,这一文化根源体现在《圣经》宗教对信仰真理的唯一性要求,“通过这种要求,西方发展出另一个与它的自由和无限多变性相反的极端”,[10]这种“排他的要求”在西方世俗化的进程中格外明显,尤其体现为教条哲学和所谓科学的世界直观。[11]
既然现代化并不等同于西方化(正在展开着的现实也在不断告诫我们,非西方社会必须经由西方化实现现代化,并没有成为一个普遍成立的命题),那么各民族的现代化道路究竟应该依据怎样的原则呢?黑格尔曾用“民族精神”来指认历史现实中民族特性的原则:“民族精神便是在这种特性的限度内,具体地表现出来,表示它的意识和意志的每一方面——它整个的现实。民族的宗教、民族的政体、民族的伦理、民族的立法、民族的风俗,甚至民族的科学、艺术和机械的技术,都具有民族精神的标记。”[12]同样,在马克思那里,现实的历史道路根本就不可能由抽象的普遍性来先验地加以决定;恰恰相反,它总是在既定社会的实体性内容中客观地形成的。这样一来,现代化的付诸实行,以及由此而开展出来的历史道路必定是相当不同的,因为它本质地依循于特定民族立足其上的文化传承、社会特性和历史环境。(https://www.daowen.com)
具体就中国社会而言,现代文明的改造力量在其现代化转型过程中得到了集中体现。为了加快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一种与马克思主义处于本质关联的现代化),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生态文明建设取得了一系列重大成就。中国人民在富起来、强起来的征程中迈出了决定性的步伐。这一切与现代文明的精神本质与价值取向具有不容置疑的内在关联,并且现代文明的内在发展逻辑也在一般意义上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中国文化的意识形态,在一定程度上改造了中国社会的内在结构与生活方式。但是与此同时,中国的现代化道路也是必然要从中华民族的感性生命情感以及以之作为基础的中国社会现实中获得其本质定向的。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强调在中国社会的现实之中寻求发展的本质定向,并不是要回避世界历史作为一个整体的发展运轨。正如野蛮的日耳曼人为欧洲重新注入了活力一样,外来文明的介入往往能够给原生文明带去新的生命体验,并且这种全新的体验绝不仅仅是现象上的,而是文明内在精神维度的返本创新。因此,中国的现代化道路所要依托的社会现实乃是在现代文明的历史语境下正在展开着的、具体的中国社会现实。中国的现代化实践必定内在地要求与其历史、文化、传统建立起一种新型的逻辑关联。
如果说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历史性实践突出地在其现代化的进程中反复证明了这一逻辑关联,那么这条道路就在其历史性成就被巩固地建立起来的地方,开始对世界历史进程、对这一进程中全体人类的进步具有意义。它向世界上所有想要独立实现现代化的国家和民族展现了一种路径,即在探索自身现代化道路的过程中,既不脱离本民族的文化传统,也不企望跃出现代文明所开创的基本历史语境,而是在占有现代文明的一切积极成果的基础上,创造性地接续本民族精神文化传统的发展轨迹,开创具有自身特色的现代化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