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在解剖学基础上的代谢理论
消化、吸收与排泄,是生命科学所要研究的重要问题,也是中国古代医学理论必须加以解释和形成其自身体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但局限于当时的科技水平,古人还不可能从根本上把握有机体进行同化、异化,即整个代谢吸收过程的真谛。中医学理论在这方面大量使用“气”的概念,将整个代谢吸收过程笼统地称为“气化”,即由于此。应该承认,中医学的基础理论中有许多内容,确实是通过入静行气的自身体验而得到的,但仔细分析有关代谢吸收的理论,却并非如此。
从饮食入口至排出,整个过程连续可见,古人对此有正确的描述,正是受益于形态学的基础知识。但其中精华物质如何被吸收?饮料(液态物)入胃后,在没有直接管道与膀胱相通的情况下,如何从胃肠中“泌别清浊”而至膀胱?中国医学对此有自己的解释,而这些解释也是以古代解剖实践为基础的。
近代医学虽已明确营养吸收主要是在小肠内进行,但在《黄帝内经》中却认为这一过程基本是在胃部进行的。“谷始入于胃,其精微者,先出于胃之两焦,以溉五脏,另出两行,营卫之道。”可见《黄帝内经》认为上、中两焦隶属于胃,其具体功能是:“上焦开发,宣五谷味,熏肤、充身、泽毛、若雾露之溉,是谓气。”“中焦受气,取汁变化而赤,是谓血。”“中焦亦并胃中,出上焦之后,此所受气者,泌糟粕,蒸津液,化其精微,上注于肺脉,乃化而为血,以奉生身,莫贵于此。”因此《灵枢·经脉》将胃的主病定为“是主血所生病者”。类似文字还有许多,大都与此同,说明当时的确认为吸收功能是在胃部,并且明确指出是通过“胃之两焦”进行的。当时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认识?这是因为在人或动物腹腔中,可以看到与胃联系密切的腹膜脏层形成了大小网膜,特别是在小网膜左部形成的肝胃韧带中,包裹着胃左右动脉、静脉、胃上淋巴结和神经等;右部形成的肝十二指肠韧带中,包裹着胆总管、肝固有动脉、门静脉三个重要结构,以及淋巴和神经等,两者皆具备了“膲”“渎”的性质。综合《黄帝内经》有关“胃之所出气血者,经隧也”和“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的说法,可以推知古人确将这些管道视为重要的吸收途径。而且这种并不正确的认识,也正是古人将胆从六腑中提出,认为其中贮藏“精汁”“藏而不泻”,而纳入“奇恒之腑”的理论基础。
另外,“吸收”还有一条通路:“四肢各禀气于胃,而不得至经,必因于脾,乃得禀也。”这是因为“脾与胃,以膜相连耳,而能为之行其津液”。在人体内可以看到脾和胃同属腹膜内器官,均被腹膜所包裹,而且上文也明确指出“以膜相连”,这又一次说明当时医家建立的所谓“气化”理论是以解剖所见为依据的——将客观所见的形态与主观推理结合在一起来解释人体的功能。(https://www.daowen.com)
在中医基础理论中水液的代谢是与肾脏无关的。这是因为在《黄帝内经》成书的时代,人们对肾循环还不能有所认识。直至19世纪的王清任,也只是说:“两肾凹处有气管两根,通卫总管,两旁肾体坚实,内无孔窍,绝不能藏精。”他又认为“膀胱有下口,无上口”,这就无怪当时中外医学都只能认为水液是渗入膀胱的了。再看《黄帝内经》的说法:“足太阳(膀胱)通水道;手太阳(小肠)……水道出焉。”(《灵枢·经水》)“下焦者,别回肠,注入膀胱,而渗入焉。”“俱下于大肠而成下焦。渗而俱下,济泌别汁,循下焦而渗入膀胱焉。”(《灵枢·营卫生会》)
从这些记载可以看出,《黄帝内经》认为水液代谢是通过小肠和大肠到达膀胱而完成的。既然是从大、小肠通过“膲”到达膀胱,其物质形态舍腹膜下部所形成的各部分别无可指了。当水液“别于回肠,留于下焦,不得渗膀胱”时,“则下焦胀,水溢则为水胀”。这应该认为是指腹水症,而此症正是大量的水停留在腹膜腔内。
人体除自食物中取得“气”与“血”外,还要吸收津与液。所谓津液即人体内存在的有益的液态物。浓度较低的称为津;含蛋白、糖分较高的称为液,如脑脊液、关节腔内的液体等。津液的吸收途径在《素问》和《灵枢》中观点并不一致。前者认为“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焉”。其意是津、液与水自三焦水道一并进入膀胱后,再由膀胱腑取其精华。如果膀胱气化不能进行,则与尿液一齐丢失,即成为膏淋之疾。而后者认为:“水谷皆入于口,其味有五,各注其海,津、液各走其道。故三焦出气以温肌肉;充皮肤,为其津;其流而不行者为液。”其意乃是在渗入膀胱之前已由三焦腑取其津液,直接“内渗入于骨空,补益脑髓”了。之所以产生这种看法,也正是由于古人看到包裹着小肠的整个肠系膜植根于椎骨内侧,故认为食物中的精华是由此直接渗入“骨空”(骨髓腔)而去“补益脑髓”的。这种观点直到清代解剖专家王清任的《医林改错》仍然被保持着。正是在这种形态学的基础上,《灵枢·经脉》将大肠的主病定为“是主津液所生病”;小肠的主病定为“是主液所生病”。这比《素问》认为依靠膀胱的气化功能吸收“津液”是一种进步,而这种进步正是受益于形态学的发展。
为什么人们对中医学在古代只能认识到上述水平不能做出定论,主要是因为对《素问·经脉别论》中“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这段经文没有搞明白。现行中医教学均将水液代谢途径解释为饮入于胃,经脾到肺,然后再到膀胱。这就把问题推到玄而又玄的境地了。应当注意到,被“饮”之物并不仅限于水,还有其他种种液体。其中如含有醇、挥发油、芳香烃等物质,可以由胃壁直接吸收,这就是“游溢精气”的本意。这种说法无疑是来自人体自身感受,人人都可自行加以验证;但饮料中的水分并不上归于肺,而是循三焦水道之路下输到膀胱。《素问·经脉别论》中这段话并没有说错,只是“通调水道,下输膀胱”八字不能与上文连读,过去人们断句错误,就不能不把意思搞错了。自饮食入口,到营养吸收、水液代谢之后,其糟粕由肛门排出,《黄帝内经》对此也有所交代,这就是强调“魄门亦为五脏使”的用意。因此可以说,《黄帝内经》中对整个消化、吸收和排泄过程是有着系统的完整的描述的。而这种描述是建立在形态学基础之上的,正由于过去的研究脱离了这个基础,所以人们感到十分费解,错误地认为中医理论体系似乎完全立足于无形的“气化”之上,甚至认为纯属玄学,根本无法解释。如果我们认识到古代解剖实践对中医理论所起的作用,从而对经文原意得到正确理解,就不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