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西方、日本医学利用“负压”之法的概述
1.印度传统医学的“负压吸法”——蛭、角、葫芦 印度早期的医学经典为《阇罗迦集》(Caraka-samhita)与《妙闻集》(Susruta-samhita)。尽管其成书年代至今没有定说,但学者公认其形成现今所见传本的时间不会晚于公元2世纪。由于前者是以药物疗法为主,所以仅仅是从重视“内治”疗法的立场出发,在列举医疗行为与医药用品中的“最优事物”时提道:“附属性外科器具中,以蛭(为最优)。”而在以外科性治疗方法为特征的《妙闻集》中,则不仅将“蛭、角、葫芦”三者视为医疗必需品,且在第1卷第13章的《水蛭应用章》中予以具体论述。其要点如下。
(1)理论基础:印度传统医学的基本生理学与病理学是以“风”(vata,体风素)、“胆”(pitta,胆汁素)、“痰”(slesman,黏液素)三者为基础——均属人体与生命不可或缺的要素(生理),平衡紊乱则为病(病理)。所以在使用“吸血法”时,需要根据病因之不同,采用不同的工具。
(2)吸血工具:吸血用具有3种——角、蛭、葫芦。牦牛之角具热、甘、湿性,故适用于吸出被体风素侵害的血液。水蛭栖于冷水之中,有甘性,故适用于吸出被胆汁素侵害的血液。葫芦具辛、甘、苛性,故适用于吸出被黏液素侵害的血液。三病素共存时,则三物并用。另外,正如《阇罗迦集》称“蛭”为最优,印度人认为水蛭用于吸血可谓至优至美——对于王者、富者、小儿、老人、怯者、弱者、妇女、美少年,可谓最宜。
(3)吸血方法:在使用吸角时,先在应吸部位施以乱刺,然后用薄布缠裹吸角边缘,将吸口对准应吸之处吸出血液。至于造成负压的方法,则仅仅是说:可在葫芦中置灯。
(4)关于水蛭:书中枚举了12种水蛭,其中6种有毒,6种无毒。有毒的蛭,生于污水之中,以有毒之鱼类、昆虫、蛙、屎尿之分解物为生,故有毒;无毒之蛭,生于清水之中,以睡莲等分解物为生,所以无毒。无毒的水蛭中,以名为savarika者最长(18指),故用于吸取家畜之血。医生需要将用于吸血的水蛭饲养于装有泥和池水的新瓮中;将水生植物的球茎粉碎,杂以干肉为饵;以草、水生植物的叶子为敷床;每两三日换水、给饵一次;每周换一次瓮。此外,还谈到如何根据收集每条水蛭吸取的血量,来判断放血量是否合适;如何养护使用过的水蛭;出血不止时如何应对等。

图6-10 当代印度传统医学仍在使用“蛭吸”疗法
要之,印度传统医学采用“负压吸法”治疗疾病的最大特点在于根据“三病素说”的基础理论,选择被认为具有不同属性的工具。这一点,在其他医学体系中是看不到的。其二则是对“以水为生”者(水蛭)的独特关爱。另外,从上述有关介绍看,尽管病因不同所选工具不同,但无疑都是针对外科性疾患“疮痈”而言。然而尽管以蛭吸脓血的方法至今仍在使用(图6-10),但从有关根据挤出水蛭所吸之血,以判断放血量是否得当看,“蛭吸”之法显然也可以如同“刺络”一样被用于放血疗法,因而水蛭又被称为“代用锐器”。印度医学认为:放血可以使“血液得到净化”;“有刺络习惯之人,决不生皮肤病、结节肿、肿疡,及其他因血液而生之诸病”。印度医学在将水蛭用于放血,以及对于放血疗法的重视方面,与西方医学均有极大共性。
2.欧洲医学的“负压吸法”——蛭、角、杯

图6-11 古埃及的蛭吸
(1)蛭吸(leeching):欧洲学者将其“蛭吸”之法的历史追溯到“来自科罗颇恩(Kolophon)的古埃及医生尼坎德罗斯(Nikandros,公元前200—前130)[4]。他在保存下来的两首医学教育诗《特里卡》(Theriaka)与《阿勒克斯法玛卡》(Alexxipharmaka)中,第一次提到医蛭在治疗有毒动物叮咬或其他中毒现象中的解毒功能”。图6-11是出自特本(Theben)乌塞哈得(Userhat)墓里的壁画中,有关古埃及蛭吸的部分。
在一篇专门研究水蛭与医学关系的论文中谈到:希波克拉底的医疗设备中没有水蛭,但盖伦用过;阿拉伯的名医阿维森那(Avicenna,980—1037)相信水蛭从身体深处吸出血液的能力超过湿杯吸法,在他的《医典》(Canon of Medicine)中含有若干页关于蛭吸之法的教诲。然而又有人谈到西方“蛭吸”疗法源自叙利亚的医生:“并非所有水蛭都适合于此种疗法,大约在公元前100年,叙利亚医生(Syrian physicians)使用真正的医用蛭(Hirudo medicinatis)为他们的患者吸取坏的血液。希腊人与罗马人在中世纪将其用于自己的医疗实践,并成为医师与理发师两种身份之人的谋生之路。”
远古的事情的确很难搞清,至于何谓一般的水蛭(leech),何谓医用蛭(Hirudo medicinatis);以及这两个词汇的语源学问题,后面将会谈到。西方医学史论著谈到蛭吸在中世纪被广泛使用时,都会引英语中水蛭(leech)一词既是这种虫子的名称,又是医师的同义语为证。较为深入的语源学研究解释如下:“推测水蛭与医疗实践具有密切关系,自然是由于leech一词很早就成为了医生的同义词。在古代英语中,laece用于指称水蛭始于公元900年之前;包括后来使用的leech,均与中期荷兰语lieke具有共同语源关系。至于其更早的语源则不清楚了。而古代英语中意指医师或内科医师的另一个词汇laece则来源于日耳曼语,包括古代弗里西语[5]的letza,古代撒克逊人的laki,以及古代高地德语的lakki。其在古代英语中的首次使用大约是在公元900年前后;其语源大概可以追溯到印欧语系,这一大部分现代欧洲语言的最初来源。”
但笔者认为这两个字同义殊单词之间的关联性,应该还存在另一种可能:即从具体指称吸血之虫leech到泛指医者,或是因为医者用此(如果是庄子,一定会说:焉知是吸者在吸,还是用者在吸);或是因为视医者亦为“吸血者”(英语中leech的引申义确实包括“吸血者”“食客”等)。总之:“在古罗马晚期与中世纪,人们就利用水蛭的这种功能来治疗扁桃腺炎、肝病、眼睛发炎及头痛。此外,中世纪举足轻重的医生维拉诺瓦(Amald von Villanova,约1238—1311/1313)建议用它来治狂犬病,著名的巴拉塞克苏斯则把它用于黄疸病的治疗。这种疗法被拿破仑的外科军医布鲁赛(Francois Broussais,1772—1838)夸大了,他提出了被他的反对者们所嘲弄的‘吸血主义学说’:一切发热以及发炎的疾病都需要通过抽血来治疗。”

图6-12 1983年德国出版的《医疗人员》中描写用医蛭给肥胖病患者抽血
布鲁赛是一位忠实于古典学术传统的保守派人物,他所构建的自然哲学的病因、病理学解释体系的核心是认为胃肠炎症是整个病理学的基础,强调功能失调比结构改变更为重要。布鲁赛将这一理论称之为“生理医学”,而支持者则称其为“医学的救星”。从布鲁赛身上,乃至当时其他一些源自哲学沉思与依靠纯推理方式构建的自然哲学式的医学理论,可以看到直到19世纪初,东西方的医学理论还有很多相似或相通之处。而正是因为布鲁赛认为“任何过度刺激都可引起充血而导致炎症”,所以他最爱用的治疗方法便是“蛭吸”,从而被认为是“历史上造成流血最多的内科医生”。并使得“19世纪早期曾有大量水蛭被运往法国,这种使用水蛭的方法形成时尚,在当时极其盛行”。图6-12所描绘的正是如此场景。
由于一旦被医用蛭咬伤,可致使伤口处出血24~48小时,从而使得人们认识并从水蛭的唾液腺提炼出一种物质——“水蛭素”(Hirudin)。当代西方学者认为有关这一古老的疗法的进一步深入研究,或许可以有助于开发其独特的生化酶在麻醉、抗凝血剂和其他方面的用途。图6-13为中国当代医学常用的几种以水蛭为原料的药品(口服或注射)。

图6-13 以水蛭为原料的药品
(2)杯吸(cupping):中国人所说的“拔罐”,在西方称为cupping(杯吸)。这两种叫法,都比“拔火罐”更为准确。因为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造成负压都有两种方法:加热器具(包括用火或不用火)或吸出空气。同样,无论是称其为“罐”还是“杯”,也都只能是从其形状而言,因为实际采用的器具不仅有陶瓷或玻璃的“罐”与“杯”,还有葫芦、竹筒、牛角等。
希腊和罗马人喜爱金属杯,牛角杯用于19世纪上半叶或更早,玻璃杯在17—19世纪应用广泛(图6-14)。随时代演进,19世纪出现了名为“syringe-cup combinations”(注射器与吸杯相结合)的新式器具[6](图6-15);而在中国使用这样的器具,不过只有几十年的历史(图6-16)。如同常规性刺络、放血(general phlebotomy),17—19世纪,杯吸亦属享有颇高声誉且应用广泛的“旧习惯”。当代西方学者对于这一治疗方法的原理解释,认为也是一种“反刺激剂”(counterirritant)——通过将药物等敷于皮肤上,引起疼痛,以减轻他处一个更强烈的痛苦。他们认为:“疼痛与血腥的过程,非常容易使患者忘却他最初的疾病。”然而这种解释毕竟过于牵强(对于针灸疗法、针刺麻醉,他们也是如此解释)。只要看一下前面业已提到的阿维森那有关“水蛭”与“湿杯吸法”的效用比较之说,即可知道这种解释不能真实体现该时代医生的看法。那么,何谓“湿杯吸法”以及与之相对应的“干杯吸法”呢?

图6-14 西方不同时代的吸杯

图6-15 注射器与吸杯的结合

图6-16 当代中国使用的拔罐器具(自拍)
干杯吸(dry cupping)是指利用负压使空腔性器具吸附于躯体某一部位,造成皮下瘀血,但不伤害皮肤。西方人认为这种方法与刺络、放血,乃至所谓“湿吸”的本质区别在于:血液虽然被调动与转移,但没有离开身体。
而湿吸法(wet cupping)则是指在用湿棉布热敷躯体某处,促进毛细血管扩张;然后用柳叶刀等刃器划破皮肤,甚至是多处平行的切口;再行杯吸,以使血液自由地从细小的体表脉管流出。因而这一方法与“干吸”的本质区别自然是在于:血液不仅被调动,而且离开了身体,通常的惯例是从每个杯子中吸出3~5盎司的过剩血液。
在中国,虽然能够看到这两种方法的应用,但却没有“干吸”与“湿吸”的概念以及与之关联的理论。然而在日本汉方医学中,却能看到“干吸”与“湿吸”的概念。
3.日本传统医学的“负压吸法”——角、罐、蛭 日本医学史著作中虽然多有关于“角法”与“蛭吸”两种疗法的记述,但基本上都是秉承富士川游《日本医学史》。其大要是:“成书于公元984年的《医心方》引中国古籍《葛氏方》治足(zhong)方中所言‘角嗽去恶血’,从此有了‘チトルカメ’(角嗽)一词,意指以‘角’吸取‘恶血’之法。然其法不传久矣。近时此法再至专行,全本西洋之说,享和三年(1803)撰述的《兰疗方》中见有‘吸血匏’(pao)谓之格布瓦罗斯[7],一名格边,以硝子制造,吸出瘀血用之,法先以三角针若铍针砭之,次取硫磺纸寸裂,入吸血匏内,点火候烟气满,急覆砭处,瘀血当吸出;细口吸血匏谓之吉利母没细边,此器细长口而无底,或鼻,或指,诸于小肉处用之,法如吸血匏。应知此法乃此时由西洋传入之事。”
由此可知,日本医学史虽将依赖器物的“负压吸法”统归于“角嗽”中论说,但早期用“角”,源自中国;后期用硝子(玻璃)之“罐”,源于荷兰医学。而且正是因为自江户后期开始,广泛使用的“拔罐”之法乃是源自西方,所以才会与中国医学不同而有“伴针刺而施,称为‘湿角法’;直接施于皮下谓之‘干角法’”的概念。
同样,“蛭吸”之法亦见于《医心方》。其后,丹波雅忠的《医略抄》及《小右记》《明月记》《山槐记》《帘中记》《新札》等文献中亦有记载。可知自平安时代开始,至其后的一个历史时期中,多有应用其法于疮疡等疾病者。但江户中期以后已不行,正如伊泽兰轩在追述其在中日两国的历史记载后所言:“至今(文化文政年间,1804—1830)虽闻山野僻地之贱民用之,都城之人无有知者,绝无用者也。”然其后的情况一如“角法”:“因西洋医方之传入,此术复兴,以至世人以为其术发轫于西洋,其法亦全据西洋之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