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的含义
也许对于颜色的实践,实际上并不奇特。亚里士多德在他关于心理学的论述中断言,观视之物是“可见物”(to horaton),然后解释道,“可见物是颜色”。如果就像中国人所理解的,把白和黑当作颜色,我们也必须承认颜色对于视觉是最基本的。没有光亮和黑暗的区别,我们甚至不能辨别出阴影。我们什么也看不见。
而且,通常颜色反射出神秘的联系物。《礼记》上记载,商代的人们在葬礼上“尚白”。商代最重要的仪式——“寮”祭上,需要燃烧一只白色的狗。在其他语境,铭文中时常提及的白牛、白马、白猪和白鹿,似乎都证明了商代文化中白色的象征性共鸣。这比用五行理论将颜色的解释系统化和合理化,要早很多。换言之,中国人赋予颜色以深刻的意义,在这一点上,他们和其他的文化是一样的。
然而这些考虑也仅仅如此而已。因为一方面,它们从来没有被明确地确认。当孟子和其他人把眼睛和“色”联系到一起,他们既没有指出强调颜色象征性的重要性,也没有强调阴影在感知形式中的优先性。但还有一个更决定性的限制:这些以及其他注重于色的理由,并不能完全解释看与“望色”之间的等同。因为“望色”并不只是看颜色之谓。在汉代以前的文献中“色”是一个普通的术语,但是在大部分例子中,并不是指颜色,至少不是那么简单和直接。色意味着其他东西。
相关的复合词“颜色”提供了有益的暗示。这个词很古老,孔子就用过这个词,其词义跟现代不同。“子曰,侍于君子有三: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对于孔子(公元前551—公元前479),“颜色”不是指物体的色彩,而是指脸上的表情。这是典型的古代用法:在早期中国文献中,“颜色”一词没有一处是表示色的抽象概念的。“颜色”的本义专指一个人脸上的表情。(https://www.daowen.com)
现在“颜”这个字指脸,更确切地说,指前额。从这里可以推断,“色”本身意思是面容或外表之类。后来,在后古典佛教(post-classical Buddhist)的用法中,“色”指表象的领域,与本体虚空的“空”相对。如果这就是它在古代的意思,那么把观看等同于“望色”是正常的,因为色包括了所有感官知觉。但是,在前佛教(pre-Buddhist)文献中,这个词并没有形而上学的意思。它通常并不泛指表象,而特指脸上的表情。当孔子经过雉门外所设的君王之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论语》这一段中,首先用“色”指脸色,然后又用“颜色”指脸色。这两个词显然是同义的。在周代晚期和战国时候,色最普遍的意思是外表、容貌,而不是颜色。
孟子观察到暴君统治下的人们脸上有“饥色”,而在仁慈的君主治理下,人们脸上都有“喜色”。庄子发现那些必须要觉悟“道”的人面露“忧色”。当五色/五行分析兴起后,“色”与颜色的联系变得很普通了。即便如此,中国最早的字典——汉代的《说文解字》把“色”定义为“颜气也”。很久以后,清代注释者段玉裁仍然解释道:“颜者,两眉之间也……心达于气,气达于眉间,是之谓色。”现代的《辞海》也坚持以“颜气”为“色”的第一个义项,引用段注作为支持。颜色列为第二个义项。
这为中国人为什么把“望”加诸“色”提供了一个理由。现代对于传统诊断检查的概括,往往传递给人一种简单工作的印象:医生观看患者脸上的颜色,然后判断五行中的哪一个占优势。然而检查“色”时用的标准动词“望”,表露出一个微妙的质疑。最早代表“望”的金文,是眼睛连带一个向前倾的人形的图案。“望”字成形后的字体,显示了一个人尽力对遥远的月亮投去一瞥。两个字体都反映了“望”这个字的字源:“望”(凝视)与“亡”(消失的)和“茫”(晦暗的)同源。换言之,望(凝视)表达了一种尽力观看在远处的或者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感觉的事物。望色以某种方式包含了紧张地运用眼睛,接近那消失或者晦暗的东西。
把色解释为表情,为这种用力感提供了一个来源。当我们注视面容的时候,我们看到什么?上扬的眉毛,眼睛中闪出的光,颤抖的嘴唇,颜色的缺失或充盈——所有这些无疑都是我们所看到的部分,但我们通常并不单独地、自觉地注意它们,不会像逐字逐句地读书那样。更多的情况下,我们看到的——或者认为我们看到的,因为常常难以肯定——是犹豫或急躁,失望或渴望,狡猾或坦率。我们注视的是态度与倾向,它们明显是可见的,尽管又很难看清楚。这就是望色最开始所承担的。笔者认为面部颜色的医学研究,是从对面部表情入迷的悠久传统中引发出来的。因此,中国的凝望之谜只是部分地与色彩有关。它也和观望脸庞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