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传播与交流
1.印度与欧洲 “希腊—阿拉伯—印度”以及“阿拉伯—印度—中国”之间的文化流向,历来就是一个极不清楚、仁智所见不同的问题。
古老的印度传统医学“阿输吠陀”源自外来的雅利安人,因而其医学经典中所呈现的利用负压之法是否与公元1世纪业已形成的“欧亚大陆文明带”上,甚至更为久远的知识传播有关便很难弄清,尽管“印度人通常认为所有的东西都是起源于印度,因为相信“阿输吠陀”在世界上是最古老的,所以即便是新传入的东西亦被梵文化、纳入文献之中,认为那是自太古以来就存在的。”反之,尽管我们常常将古埃及、希腊视为西方,但对于欧洲而言却是东方;尽管两河流域的远古文明诞生于西亚,但世界史家普遍关注到伴随自东向西的部族迁徙、侵略与征服、资源掠夺与商贸活动等对这一地区文化形成的影响。特别是从有关古埃及“蛭吸”的零散记载到19世纪初的大流行之间,究竟是一脉相承或以此为知识源头的“复兴”,还是当布鲁赛重新广泛使用时已然另有所据的问题,也并不十分清楚。例如:这是否会与“16世纪初,葡萄牙人为求香料而迁居果阿(Goa)。其后荷兰人、法国人、英国人竞至”;“到了18世纪末期,由于梵文被威廉·琼斯[12]‘发现’,印度的传统性学问吸引了欧洲的古典学者,故以梵文撰写的医学书亦受到文献学方面的注意”等有关?
不容忽视的一个重要问题是19世纪初欧洲出现以水蛭作为吸血工具的热潮时,用于吸血的水蛭需要依靠进口。例如,1827年输入法国的水蛭为3 300万条,1833年达到4 300万条。而北美更是因为引进这种医疗技术,才使得专供吸血用的水蛭逐渐在当地“定居而成为野生种”。然而有关这些专供医用的水蛭来自何处,却未见论说。
2.印度与中国 在中国传统医学中,水蛭主要是用于内服,唐代以前没有见到有关“蛭吸”方法的记述。此后虽然可见零星记述,但笔者在前面已经指出这与文献的不断“传抄”具有密切关系,显然没有广泛应用;在当代一些相关内容的重要医学史著作中,“蛭吸”与“蜞针”皆属忽略不计之事[13]。其三,无论是唐代出现“蛭吸”的记述之前,还是其后,在中国传统医学的论说中,都没有像印度传统医学那样将不同工具视为具有不同属性、根据病因选择不同吸取工具的理论与论说。
因而,从时间上讲,可知中国采用“蛭吸”之法显然大大晚于印度,但其间是否存在传播,则没有任何史料明确记载。另外,由于中国医学没有像印度那样“风、胆、痰”三种“病素”与“角、蛭、葫芦”三种不同属性之“工具”对应的理论,所以虽然出现了“蛭吸”之法的记述,但也仅限于“外科性”地吸食脓血,而不是针灸疗法那样“外治性”地广泛用于多种疾病;也没有像西方那样将其作为“放血”工具。再者,正是由于没有上述理论作基础,所以“蛭吸”便仅仅是一种工具、方法而已,然而显而易见的是:无论是排脓祛腐,还是放血,都不如刀针简单,这或许就是其在中国未见广泛应用的原因所在。
另外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是唐代的医学分科,及“角法”在其中的地位:唐代太医署的分科为医、针、按摩、咒禁四科——理当属于“边缘化”的按摩、咒禁何以能够与医、针并列?且医科又分为体疗(内科)、疮肿、少小、耳目口齿、角法,医博士据此分别教授生徒,学成皆需数年——“角法”何以有如此地位?医学文献中并无反映,迄今亦未见有人讨论。因而从“蛭吸”之法的晚出性与孤立性,唐代医学分科及角法的地位,以及六朝以降中印文化交流的广泛性等各方面因素综合看,这一方法极有可能受到印度医学的影响而出现。
3.中国与日本 历来谈论中日医学交流,所言内容实际上都不过是中国医学传日而成为“汉方”的历史。在前面介绍清代“水角”演变为“拔火罐”时,已指出两者间的本质区别;既然本质不同,则后者自是“新鲜事物”。下引几条清代人的议论,概以“近来”“今人”述其事,又言“谓之气罐,谓之火罐”,可见不是“自古有之”。
康熙年间所成《金匮要略论注》的作者徐彬言:“余见近来拔火罐者,以火入瓶,罨人患处,立将内寒吸起,甚力。”胡煦《周易函书约存·卷首下》:“今之冒风寒者治以火罐。”《周易函书约注》卷十八:“今人以火罐治病。”《周易函书别集》卷十五:“烧纸纳空瓶,今南人用以治病,谓之气罐,又谓之火罐。”
降至民国,谢观领衔编写《中医大辞典》,对各种事情的叙述可谓追根溯源、必言“出典”,但有关“拔火罐”一事的述说却无“出典”可记,仅仅是以“火罐气”为名,并简单引用了《本草纲目拾遗》中话,隐约透露着“近来始流行”之意:“燃火入罐中合伤处以疗疾也。今江右及闽中颇流行此法。”
除了时间坐标,还应关注其初现时的地域问题:首先是在江南、沿海地区。即上引文献中所言“今南人用以治病”“今江右及闽中颇流行此法”等。因此笔者颇疑其法,尤其是玻璃瓶,与中日间商贸往来的影响具有直接关系。
对于拔罐一事,不应只关注其“存在”的历史,更为重要的是通过其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与利用程度来认识拔罐与中医学的关系问题。即何谓“中医”,何谓“TCM”(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的问题[14]。概言之,无论是将利用负压所造成的可见的皮下出血(“刮痧”之法也是一样),还是将结合针刺之法吸出的暗黑色静脉之血视为“病邪”“毒气”,都是一种非常“直观而低级”的认识,因而才会广泛见于各民族较为原始的医疗行为中——即通常所言“民间疗法”;而“TCM”,当属植根于这一基础之上,经过选择、淘汰,逐渐形成的具有完整理论体系的医学知识体系——在这个体系中,逐渐剔除了上述原始的“直观”病邪认识与祛除的方法。因而即便是在中国古代,这种治疗方法也始终处于“边缘地带”,没有纳入“正统”,因而也不是构成“传统”即“TCM”的重要元素。
实际上直到20世纪中叶,中国开始系统编撰“中医学教科书”时,“拔火罐”才作为“附”,列入“针灸治疗·灸法章”下。由此获得了跻身“传统”的身份。
4.日本与欧洲 江户后期日本从荷兰医学重新习得“拔罐”与“蛭吸”一事,前面已作交代。在此只想就“ひる”(蛭)这一日语单词的读音(Hiru),竟然与“医蛭属”的拉丁学名“Hirudo”如此相似的问题,探讨一下其间是否会有某种联系。要点如下:
(1)据日本学者的语源学解释,“ひる”的意思是“卑缩之虫”“飘飘泳动之虫”“突然改变状态(翻)之虫”“吸血”“吸吮之虫”,以及附着肌肤时产生的有如葱、蒜刺激味觉般的刺痛感。总之,这是一个地道的日本词汇,而不是外来语。
(2)据说19世纪初期,以布鲁赛为代表的欧洲医生用于放血并需要依赖进口的是一种体长达10 cm、绿色、有4~6条褐纹的水蛭,即所谓Hirudo medicinalis(译作“医用蛭”或“欧洲医蛭”)。中外文献皆谓这一拉丁学名是由林奈于1758年命名的,例如前引莫里(R.N.Mory)的文章。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日语“ひる”读音与“Hirudo”的相似性,便只能说纯属巧合了。但经查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的《中国动物物种编目数据库》,不仅1758年林奈的命名并非H.medicinalis,而且也根本没有这一拉丁学名。根据这个《数据库》给出的资料,可以看出实际上直到1886年才见到Hirudo这个“属名”(表6-6);而其“nipponica”(种加名)则毫无疑问地显示了这一品种的“日本性”。
表6-6 从Haemopis到Hirudo的变化

(3)三种“过度诠释”导致误解的问题:其一,既是拉丁语,又是英语之“Hirudo”的意思究竟是“医蛭”还是泛指“水蛭”?在英语辞典中,既有释为“药用水蛭”者,也有释为动物学名词“水蛭属”者。如果前者是正确的,那么H.medicinalis这一名称便毫无道理,因为其中作为修饰与限定署名的“种加名”——medicinalis的意思就是为了说明“用于医药”的意思;此外据说在废弃不用的星座名称中亦能见到“Hirudo”(蛭座),其义恐怕也不会是特指“医用蛭”;另外,在H.javanica(爪哇水蛭)、H.quinquestria(澳洲水蛭)、H.troctina(欧洲水蛭)等的命名中,Hirudo都仅仅表示“水蛭属”的意思,与是否用于医学毫无关系。因而将这一属名译为“医蛭属”纯属为其附加了原本并没有之义的“过度诠释”。
其二,如此说来后一种解释显然是合理的。事实上,从日本的本土语言看,他们对于“蛭”的认识与划分,无非就是两类:“やまひる”(山蛭)与“うまひる”(马蛭)。1886年Whitman命名两种日本“蛭”时,看来也是以此为据。因而如果严格地讲,H.nipponica的准确汉译应该是“日本水蛭”(相对于陆生“山蛭”而言)。
其三,将林奈所命名的H.sanguisuga译为欧洲医蛭也属过度诠释,并存在着严重误导读者的问题。因为Haemopis仅可译为“黄蛭属”,其身体也确实为黄色,并非绿色、有4~6条褐纹的水蛭品种(图6-18[15]);而其“种加名”的意思是“吸血的”,如同一部意大利电影的名字“Sanguisugaconduceladanza”(《吸血鬼之舞》)中所见。

图6-18 H.sanguisuga(https://www.daowen.com)

图6-19 H.nipponica
因而结论是:在拉丁学名中根本没有具有“医蛭属”“医用蛭”“日本医蛭”或“欧洲医蛭”之类带有“医”字含义的名词。按照上述资料的时代顺序,笔者的大胆逻辑性推论是:既然1886年Whitman才在命名日本水蛭时使用Hirudo,看来确有可能是根据日语的发音;其后有人在这一属名后,添加表示“医药”之义的种加名,按照学名必须使用拉丁语与“双名法”的原则,构建出“泛指”但亦可说是“特指”医用蛭的H.medicinalis,并被广泛使用。从而造成了一个双重的误解:以为“医用蛭”乃是一个特定的品种,其学名即H.medicinalis。目前需求最大、研究最多的医用蛭,首先就是日本水蛭(H.nipponica),但也包括菲牛蛭等其他品种。就实物而言,实际上也正是日本水蛭(图6-19)最为符合西方学者对所谓“医用蛭”(H.medicinalis)的形态描述:绿色、有4~6条褐纹等。
然而问题的复杂在于,有确切的证据表明Hirudo这一名词在此前确实存在。佐佐木玄祐发表于2001年的《真涡虫的古文书——Planarian Papers Published in the 18—19th Centuries in Europe》一文中提到:意大利都灵皇家协会的哲学·数学部门1766年的报告集中,达纳(J.P.M.Dana)的论文中将Hirudo alpina作为生于淡水之中的虫类的新种记载(原文为拉丁语,附有6幅图片,并于1771由Rozier译成法文)。因而虽然后来生物学中并不以此作为真涡虫属的名称,然而“Hirudo”一词在1766年时业已存在却是不争的事实。然而这种存在,似乎也并不影响上述在涉及水蛭的命名时,的确是Whitman才开始使用Hirudo,并由此构建“医用蛭”一词的推论。
(4)作为日本人,在见到“Hirudo”一词时,毫无疑问会比任何外国人都更为本能与敏锐地想到其与母语中“蛭”的读音的惊人相似。于是有人大胆宣称:“水蛭素发现于日本。由于学名的属名‘Hirudo’也是源自日语,所以日本的研究者看来是其命名者吧——应该调查研究。”由于众所周知水蛭素(Hirudin)是由德国科学家马克沃德特(F.Markwardt)于20世纪50年代分离得到的,所以这种自我中心的言论自然毫无价值。而审慎的学者,如上引佐佐木玄祐之文,则只是蜻蜓点水地说:“看来‘Hirudo’一词即拉丁语的‘ひる’。不可思议的一致啊……”原文在此使用了省略号,可以清楚地看出其面对如此相似时的心态。因而笔者也乐于铺陈论说,供读者一阅。
(廖育群,《中国科技史杂志》,2010年第31卷第3期)
【注释】
[1]此词法文原著作flerus,当是排误,今更正为fleurs——引者注。
[2]丁福保,《畴隐居士学术史》,上海诂林精舍出版社,1949年,第167-168页。该书为丁氏自印本。以下介绍丁福保赴日考察医学的有关内容主要依据该书第十章“往游日本记”,引文如不加注明均出自该章(167-189页)。
[3]搜集率偏低的韩籍与越籍近70%的数据已经获得,故推测为90%左右的比例。
[4]其他文献大多言其为古希腊的诗人与医者,名为Nicander of Colophon(公元前185—前135)。因当时正值希腊化时代,埃及正在希腊人建立的托勒密王朝治下,这是可以理解的。
[5]弗里西岛或弗里斯兰省的土著居民,称之为弗里西人;弗里西人的西日耳曼语,称之为弗里西语,是一种最接近英语的语言。
[6]1860—1870年前后,西方还制造了“themechanical(artificial)leech”(机械或人造水蛭)。即在一组平行的切口上,用状似注射器的粗大吸筒,吸取血液的器具。
[7]日语读音为“コツプガラス”,即荷兰语之“cop”(玻璃杯、酒杯)与“glass”(玻璃)的组合词。
[8]此句引文中括号内的字均为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在编辑出版时所加。
[9]《隋书·经籍志》载“《经心录方》八卷,宋侠撰”。其“校勘记”注41云:“宋侠,原作‘宋候’,据《旧唐书·方技传》,又《经籍志下》,及《新唐志三》改。”(北京:中华书局,1973年点校本,第1047、1054页)《旧唐书·宋侠传》云:“宋侠者,洺州凊漳人,北齐东平王文学孝正之子也。亦以医术著名,官至朝散大夫、药藏监。撰《经心录》十卷,行于代。”(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点校本,第5090页)
[10]《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卷22《虫鱼部下品·水蛭条下》载:“一名蚑……陈藏器云:水蛭本功外,人患赤白游及痈肿毒,取十余枚令陷病处,取皮皱肉白无不差也。崔知悌令两京无处预养之云云。”(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57年影印版,第448页)
[11]该博物馆以“中华回乡文化园”为名,收藏有大量珍贵文物。
[12]琼斯爵士(Sir William Jones,1746—1794),英国东方学家,曾大力推动西方的东方学研究。
[13]例如:郭世余《中国针灸史》(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1989),《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传统医学卷》(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2),黄龙祥《中国针灸学术史大纲》(北京:华夏出版社,2001),等等。
[14]关于这个问题,笔者曾以“中国传统医学的‘传统’与‘革命’”为题撰文论说,收入拙著《医者意也——认识中国传统医学》(台北:东大图书公司,2003年,第209-225页)。2009年秋,德国著名的中国医学史家文树德(Paul U.Unschuld)来本研究所访问时,同样提出了这一问题:中国历史上存在着种种医疗行为、《黄帝内经》中存在着各执一端的不同理论与解释,那么,究竟何谓“中医”,何谓“TCM”中的“传统”?笔者的回答是:1958年《中医学概论》面世——以教科书的形式确定了其理论体系与主要内容,可谓“TCM”的代表性标志。
[15]采自《维基百科·欧洲医蛭》:http//zh.wikipedia.org/zh-sg/%E6% AD%90%E6%B4%B2%E9%86% AB%E8%9B%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