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刻图像流传中形变的普遍性及原因分析

图3-8 邪蒿图
事实上,不仅是《本草原始》的图像在流传中遭遇了这样的变化,明代周定王朱橚在永乐年间编订的《救荒本草》亦是如此。朱橚在园圃中亲自种植大量植物,仔细观察,并请画工绘制成图,进而编著成书。嘉靖四年李濂刊本的《救荒本草》,图例准确度很高,大多数植物都按图索骥,鉴定到科属乃至种。然而,该书中的植物图在流传复制中也遭遇了形变。徐光启在《农政全书》中收录了该书,对其改易较多,除了卷帙及顺序的调整,图像也有很多变化。天野元之助对《救荒本草》(《农政全书》本)的图像变化进行了研究,指出13处图像差异,并提及图画本身就没有李濂刊本那样精美。可以看出,这些图像进行了很大的简化,比如图3-8中的邪蒿图。在车轮菜(车前草)中,徐光启也将弧形叶脉画成了网状叶脉,而在蚵蚾菜中却将原本错误的叶脉纠正过来。后来亦出现了许多以救荒植物为主题的书籍,包括王磐的《野菜谱》等。而后来鲍山的《野菜博录》,图像亦是直接来源于《救荒本草》和《野菜谱》,只是对其中图像进行了大量的简化、删减、增绘或者重绘,很多图例仅是将原本的阳刻改成了阴刻。
这种图像传播过程中普遍发生的形变可能有诸多原因。首先,从学风上讲,明代实行文化高压政策,在学术上空疏学风较盛,并且抄袭剽窃风气流行,这种风气不仅造成学术研究的浮泛与浅薄,同时在很大程度上还影响着社会风气。而对书籍的随意改动便是这种风气之下的产物。闵宗殿在谈及《救荒本草》的流传时,就讲到“任意改动原著,甚至乱改原著,这是明代一种极坏的学风。在这种不良的社会风气影响下,甚至连当时著名的农业科学家徐光启也不能幸免,《救荒本草》农政本的出现,便是这种不良风气影响下的产物”。尽管顾炎武等人早就对这种风气提出批评,然而这种风气的影响并非一时能够消除的。周氏家族对《本草原始》的改易一定程度上也是这种学风影响之下的产物,图像作为书籍的一部分,自然也难逃这种随意改动的命运。(https://www.daowen.com)
其次,在明代商品经济萌芽时期,书商对利益的追求势必会影响到图像质量。王三庆对明代刻书成本与书籍售价进行了考察,刻工价格及刻工质量是影响售价的一个重要因素。而决定图像质量的,除了绘者水平,刻工的技艺同样重要,由一些廉价而技艺较差的刻工制版,可能会有效降低书籍售价,从而招徕各个阶层的读者能够支付得起书籍,然而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图像的质量。提高利润的另一种方法便是降低生产成本,采用一些低劣品质的便宜的原木材料以及容易刊刻、节省工时的松软枣木等用来制版,这样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书籍的粗制滥造。同样,这些劣质材料自然也会造成图像的简化、粗陋与失真。
另外,明代版刻书籍中,插图的数量远胜于以往。从书商角度讲,为书籍配以插图同样也是一种商业手段,可以加强图书在时市场上的吸引力。而这种版刻插图书籍的大量盛行以及版刻商业模式的扩张,在促进书籍传播的同时,却严重损害了出版物的质量,郎瑛曾对福建的书商进行了批评,尽管他所针对的仅是文本变质,但图像变形同样也是当时为人诟病的对象。也就是这样,这些书坊在刻书的过程中,将本草之中的插图与其他绣像小说等的插图等同视之,忽略了它们用以鉴别植物的特性,使得很多优秀的本草图像淹没在明清书籍插图的洪流之中,沦落为一种符号或装饰。
还需注意的是,事实上,完全无损的保持图像不发生形变,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图像质量不仅取决于绘画,还取决于制版,不同书坊大多都会重新制版;另外,即使是同一个板子用久了也会模糊,这也势必会造成图像信息的丢失。而在西方早期,这种植物图像上的“以讹传讹”在临摹中也是常出现的,甚至普林尼就一直在强调复制图像的危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