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积极参与国际标准的制定源于对中医普及的恐慌

如前文所述，日本原本无论在理论还是实践中都不是很介意经穴部位不统一。在中韩积极进行标准化工作的同时，日本却解散了参与1989年日内瓦会议的（第一届）经穴委员会。日内瓦会议决定的内容也并没有反映在1996年的针灸教材改革中，自然也没有在日本得到普及。当然，这不意味着日本的传统医疗和腧穴疗法不受重视，相反近年来在科研和临床治疗上都取得了很大进展，只是在推进标准化的工作方面不如中韩积极。与中韩积极制定国内标准、加强传统医疗管理与教育相比，日本学者都不禁感慨自己落后了很多。但是，此次经穴部位标准化会议上日本的态度却非常积极，这不仅体现在参与讨论的过程中，还体现在积极争取会议承办权方面。在该标准出台以后，日本临床针灸师虽然在实践中仍继续沿用原来的经穴部位，但教育界已经于2009年春季学期在教科书中普及该标准，2012年春季该标准也纳入了国家考试内容。曾经并不是非常看重经穴标准部位的日本，此次为什么如此重视仅在理论上具有指导意义的WHO经穴定位国际标准呢？这种转变很大一部分原因恐怕在于日本对中国积极向世界推广中国传统医疗的恐慌。

中国于20世纪90年代出台针灸经穴国家标准后，该标准成为世界多个国家针灸教育的教材和资格考试大纲。近年来，在该标准的基础上，中国又在积极促成中国传统医学（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ISO及WHO国际标准的制定^[41]，并将国际标准化工作作为在世界范围内推广中医学的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同ISO一样，WHO也是一个各国竞相表达各自观点，引起国际社会广泛关注的重要场合，近年来屡屡成为国际利益冲突的舞台，因国际规格或标准的制定也成为国际经济的战场。此次WHO经穴定位国际标准出台后，韩国就首先表示“该标准99%采纳了韩国的观点，从事实上证明韩医学成为国际标准”。对此，中方与会代表黄龙祥立即通过新华社发表“该标准的制定100%以中国为基础，359个和中国经穴位置完全相同”的声明。日本虽然没有卷入这次论战，但在标准制定过程中积极发表意见、争夺话语权的心情和目的是一样的。至于以中国为主导力量的国际标准的制定，日本的恐慌主要源于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随着近年来中国积极在全球范围内宣传、推广中医学，世界各国逐渐对中医学及中国传统文化产生浓厚的兴趣。在看到这一转变之后，日本也意识到应该在传统医疗方面取得世界上更多的关注，而不是始终作为中医学的亚流存在。此前，日本曾对于由中国主导的世界针灸联合会（WFAS）将针灸认为是“中国传统医学”（TCM）^[42]而感到不快。他们认为日本的针灸和中国的针灸并不完全一样，即使不要求“日本针灸”的完全独立，也不希望仅仅只是被囊括在中国针灸之中。日本学者认为包含日本精神与特质的日本针灸在21世纪应该以独立的传统医学的姿态，补充其他医疗形式，向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所以尽管其在标准化方面的工作并不是很完善，却仍然非常积极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甚至不惜与中国进行争辩。其目的就在于取得更多的关注，在世界上树立独立的日本传统医疗形象。(https://www.daowen.com)

其次是“东京宣言”中提到的要“将针灸作为日本的文化遗产”，予以保存与发展。日本学者认为中医学传入日本后，经过1 500年的独立发展，已经形成了含有日本思维方式，适合于日本气候和国民体质的、日本特有的传统医疗。如果国际标准完全依照中医标准制定，日本独有的诊疗技术会被排斥在标准之外，久而久之就会淡出人们的视线，即使在日本国内也将无法继续保存，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其中包含的传统文化。日本方面认为即使将传统医学标准化也应该更多地考虑“承认并保持多样性”的问题。单针灸方面，从诊断方式到治疗手法，再到针灸用具，日本都已经和中国有了很大的差异。比如日本独有的“管针法”所用的针管恐怕就不会纳入标准之内。前文所述的触诊等技术也会逐渐消失。而这些都是随着时代的变迁，在日本人独有的积极吸收异文化的精神引领下，不断吸收、创造、进化而来的适用于日本国民的技法，也正是日本汉方医学区别于中医学的特色所在。

另外，就是担心中国的中药和针具存在品质问题。日本一向以高品质的产品和服务自居，认为如果以中国标准作为世界标准，将有损于日本国内现有的较高的医疗安全水平。例如在汉方药方面，担心品质较低或有副作用的中药会以私人形式，在没有日本医生处方的情况下流入日本境内，带来安全隐患。在针具方面，除了对中国针具消毒技术和质量水平的担忧之外，日本人对疼痛比较敏感，在针灸时更看重身体的享受和舒适性，所以多用较细的针，可能会不适应中国的较粗或切面粗糙的针具。

不管是为了引起更多的关注，还是要求保持独立性，或者对安全的担忧，其实隐藏在背后更深层的原因还有经济问题。从世界范围来看，随着传统医疗对多种疾病的疗效不断凸显，尤其是中医学被越来越多地承认和使用，欧美对中医药的需求量不断增加。日本学者认为这对中国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商机。当然无论哪个国家的标准被作为世界标准，其在国际传统医疗市场上都将获得巨大的利益。例如，日本学者认为中国针具品质和消毒水平低下，生产成本和销售价格必然不高，那么在其成为世界标准之后，日本的针具市场将很快被占领，生产厂家也会失去竞争力。近年来，日本经济发展缓慢，一直没有摆脱泡沫经济崩溃带来的不景气。同时随着人口老龄化问题的加剧，日本政府在国民健康方面的负担日益加重，所以一直在试图通过鼓励和推广传统医疗，来减轻国家和国民在医疗上的经济负担。于是，日本现在开始担忧一旦该市场被中国垄断，其生药或医疗用具的引进和生产都将会受制于中国。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各国对经穴部位的激烈争论并不仅仅是在争论经穴部位本身，而是在争夺其在国际传统医疗领域的主导地位和由此带来的经济利益。

（武彦，《自然辩证法通讯》，2014年第36卷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