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本流传中图像的形变
《本草原始》自从1612年初刻本刊行以后,流传甚广,刊行版本颇多。龙伯坚曾介绍了《本草原始》在国内流传的8个明清版本,《中国中医古籍总目》中列有《本草原始》的26个版本及其馆藏情况,而王玠曾对《本草原始》的版本进行了详细的梳理,共列出了35个版本。《本草原始》在后世传承过程中主要分化为两个系统,即葛鼐校订的永怀堂版本系统以及《本草原始合雷公炮制》版本系统。以后诸多版本,均是在这两个版本基础上校订而成的。由于与《本草原始合雷公炮制》版本中与原始版本图像差异颇大,从图像的视角出发,可视其为两个独立体系,故而暂将其搁置,本文主要讨论葛鼐校订版本的图像及其传播。
1.版本流传过程中的图像演变 明代中晚期,刻书业异常活跃,书坊林立,而这些书坊出于盈利的目的,实用性较强的医药书籍是其主要刊刻的书籍类型之一。正是在这种环境下,当时众多私人书坊,成为《本草原始》得以传播的媒介。据王玠考察,在葛鼐校订之永怀堂版本刊行之后,敦素堂和四美堂先后进行了重订,这两个版本在内容上与永怀堂本并无差异。其后,至清代嘉庆年间,经余堂又对其进行重刻,经余堂在体例编排与内容上也与四美堂完全一致,但其中所绘图像明显粗糙了许多。其后的文会堂再次对其翻印,之后又出现了翠筠山房、善成堂、信元堂等版本,这些版本的图像质量再次下降。尽管此书不断刊刻,但不同版本各卷所题校订人均为葛鼐或周亮登。图3-5为版本源流简图。

图3-5 《本草原始》版本流传图[27]
在各版本不断刊行流传过程中,可以看出本草图像质量逐步下降以至于后期版本图像多有形变。图像描摹的痕迹非常严重,刊刻者显然并不关心植物的真实形态,也并不理解绘图者通过图像所要传达的信息,仅是照着底本仿绘与刊刻,以至于出现了很多科学性的错误。比如,车前的叶,在李氏版本中的弧形叶脉,到了永怀堂版本中,则变成其中部分弧形叶脉、部分网状叶脉,而在经余堂版本,则全然变成了明显的网状脉,叶缘形状也有所变化,穗状花序的情况也大抵类似,从颇为形似的穗状演变成了点状程式图。文会堂版本,似乎与经余堂图像相似,但其雕版已经模糊不清了。而信元堂则更是进一步对图像进行了简化(图3-6)。再如,刘寄奴的图像情况也不尽好,在李氏原版中,所绘为其干形,枝叶弯折的部位,能看出植株风干后的脆性;在永怀堂版本中,干形变化不大,但弯折的部位变成了有弧度的弯曲状,显然与干形的样子不符;而在四美堂版本中,其干形的花略有些像叶子,以至于后期经余堂版本里,刘寄奴直接绘成了叶形。除了刻意描摹之外,后期的重刻版本,也缺失了艺术价值,所绘图像线条僵硬,并且对原有图像进行了大幅度的简化。

图3-6 不同版本车前图像对比
1638年葛鼐校订的永怀堂本(葛本)是目前所能见到的对李中立原本(李本)校订最早改动较大的版本之一,其后各个版本皆在葛本基础之上重刻。张卫等将葛本与李本进行了对比。在对图像的比较上,除了字体的变化外,其文主要述及图像的增删与更替,并未关注图像细节变化,除石部外,共列出药图差异16处[28]。然而通过进一步考察药图,可以发现更多细节的差异。首先,李氏绘图时,在线条的运用上自然灵活,使得对诸如泽泻、黄连等根部的描写比较生动、写实,而葛本中线条明显过于僵硬刻板;其次,葛本中对很多图像进行了大幅度简化,比如地肤、卷柏、萹蓄、茵陈蒿、青蒿以及木部几乎所有图像等;再者,葛本中仿照底本描摹的痕迹很重,以至于个别图像在模仿过程中有所失真;此外,两个版本在图注上也有所差异,李本个别图注是对图像中信息的补充、解释,而葛本中把一些图注内容或移入正文或直接略去。现将其中一些重要的图像差异详录见表3-3。(https://www.daowen.com)
表3-3 葛本与李本生物图像比较

2.周氏家族在图像流变中的作用 葛本之后所流传的诸多版本中,一些卷间或会出现“周亮登校订”[29],但周亮登为何许人,至今却未见提及。在前人版本研究的基础上,笔者又发现《本草原始》在葛鼐校订之前的另两个版本,可能有助于梳理清楚其图像的流传。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周文炜校刊的《本草原始》,此本原为郑振铎藏书,《西谛书目》中记载如下“《本草原始》存六卷,明李中立撰,明周文炜光霁堂刊本,十二册,存卷一至二,五至八,有图”。日本国立博物馆亦藏有该版本的前8卷,该条目记载有“本草原始十二卷/(明)李中立编著并书画:(明)周文炜校刊……[出版地不明]:[光霁堂],[出版年不明]”,以上皆未提及校刊时间。而杜信孚在《明代版刻综录》中则载有“《本草原始》十二卷,明李中立撰。是书今人未提及。明天启书林周文炜光霁堂刊”。此外,在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Bodleian Library)藏有《增订本草原始》12卷,并记录有“明李中立纂辑,明周亮登校订,明崇祯癸酉年(1633)刊本醉耕堂藏板”。这两个版本皆在葛鼐校订版本之前,可惜目前尚无法察见。不过通过对两位刊校者周文炜和周亮登的生平考察,我们能够从地域流传上为《本草原始》的图像传播提供一定的线索。
周文炜,字赤之,号如山,其所在家族是明末颇有名气的刻书世家,文炜为家族第二代刻书人。周氏家族先祖世居金陵金沙井,后徙江西抚州之金溪,定居栎下;周文炜之父庭槐游大梁(河南开封),占籍开封。周文炜曾为国子监生,并于天启三年(1623),以太学生身份任诸暨县主簿,有很好政绩,终因与县令不和,天启五年(1625)左迁王府官,复居金陵。周氏活动与交游范围极其广泛,尽管在李中立《本草原始》刊行之际,周文炜已离开开封,迁居南京,但是依旧与开封保持着密切联系,且周氏家族有为同乡刻书的传统,因此能够在金陵光霁堂刊刻此书,便也不足为奇了。
1633年重校《本草原始》的周亮登,则与刻书而闻名的周氏家族关系紧密。首先,周文炜有两子,一子周亮工[30],字元亮,另一子周亮节,字元泰,而周亮登,字元龙,从姓名字号上看,与周氏两子名字颇有渊源;其次,刊行周亮登校订版本的书坊——醉耕(畊)堂,则是周家从文炜至亮工、亮节父子、兄弟互相沿用的刻书坊堂号;再者,《本草原始》中所题“金溪周亮登元龙甫校订”,而周氏家族祖籍金溪,周文炜、周亮工也时常称自己为金溪人,亮工更有栎下先生(栎下为其金溪祖籍)之称;此外,周亮登除校订《本草原始》外,还校订过金溪同乡龚贤廷的《寿世保元》,而在周亮登校订之前,该书就由周文炜光霁堂刊刻过。尽管尚无资料直接提及周亮登与周氏家族之间的关系,但据以上线索,笔者推测周亮登与周氏家族关系密切,且极有可能为周亮工的从父兄弟[31],为周氏家族第三代刻书人之一。
由于周亮登与周氏刻书行的密切关系,周亮登校订版本的底本来源或与周文炜版本相同,甚至也可能是周文炜校订的版本。日本东京博物馆所藏的周文炜版本题有“李中立编著并书画”,这与李氏原版是一致的;但1633年周亮登校订的版本,则题为“李中立纂辑”,而1638年的葛鼐版本中,亦为“李中立纂辑”。那么葛鼐版本与周氏版本是否存在关系呢?葛本之后的版本中,经常会出现部分卷由葛鼐校订,部分卷由周亮登校订的情况。本着卷目所题校订人不变,校订内容不会出现大幅度变化的原则,笔者对明崇祯四美堂本版周亮登校订的卷2与永怀堂版本葛鼐校订的卷2进行对比,发现两者无明显差异。首先,均将对植物产地、形态的描述用小字体,而功能主治改为大字体;其次,两者在体例、内容上无差异,且均剔除了艾叶一条,在内容上的增订也基本一致;再次,在与李中立原本出现差异的图像上,如天花粉、天麻、香薷、高良姜、红豆蔻、红蓝花、玄胡索等,这两者图像基本一致。所以这两者仅是刊刻的校订人不同,但在内容上并无实质性差异。
关于葛鼐,《江浙藏书家史略》载“葛鼐,字端调,昆山人,太常卿锡璠子,崇祯举人……鼐益购所未备书,所藏达三万卷”。葛鼐藏书甚多,但鲜见其与医药相关之论述。而周氏家族自第二代刻书人周文炜起,就刊刻过大量医书,而周亮登在刊刻《本草原始》之外,还刊刻过《寿世保元》《万病回春》等,皆是以治病之功效为主。笔者据此推测,葛鼐的校订工作极有可能是在周亮登的版本之上完成,并将其与《纪效新书》合刻,增补一序。在校订《本草原始》的过程中,对字体大小的更改足见校订者具备一定的医药知识,却更重视药物之功效主治,而较轻药物形态产地;此外,在校订过程中,增补的内容以功能主治条目居多,这似乎也是与周氏家族校订过大量医书的背景更相吻合的。或许也正是周氏家族的这种重功效而轻形态的理念,使得书中的图像信息在传承过程中有所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