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矿物药中毒的问题
尽管神仙不死、服食炼丹之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战国甚或更早,但着眼于借助金石不朽之性、以求肉身永驻之观念的产生,却相对而言要晚得多;虽然丹砂、水银的利用[9]早已见于原始人类与始皇的墓葬,但饵食之风的兴起与隆盛,也需另当别论。在陈国符所撰《中国外丹黄白术考论略稿》中,给出了许多有助于了解这段历史的重要提示,摘录如下:
(1)丹即丹砂,即红色之硫化汞。金丹者,丹砂而可制黄金者。金丹至唐代通称外丹。
(2)我国之金丹术与黄白术,可溯源至战国时代燕齐方士之神仙传说与求神仙仙药;盖战国时代先有神仙传说与求神仙奇药,及西汉始有金丹术与黄白术之发端也。
(3)西汉以丹砂制黄金(《史记·封禅书》言李少君“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汉书·淮南王安传》云方术之士所做《中篇》,“言黄白之术”;《汉书·刘向传》载“吏劾更生铸伪黄金”),但是否用以服食,史未明言,不可考。然刘向《神仙传》载“任光,善饵丹”“主柱,饵丹砂”“赤斧,炼丹,与消石服之”,是西汉或西汉以前,已有饵食丹砂者。
(4)《抱朴子·金丹》述小饵丹方多种,皆用丹砂。故虽从葛洪所言“余问诸道士以神丹金液之事……了无一人知之者……或得杂碎丹方,便谓丹方尽于此也”可知:至晋代为止,金丹尚少传布。但从饵食丹砂的角度观之,却并无本质区别。其主要成分皆为汞、砷和铅。
(5)南北朝时,金丹术较晋代为流行。及唐代,外丹术乃臻极盛。唐梅彪《石药尔雅》列“有法可造”之丹名70种,“有名无法”者28种。盖是时飞炼外丹,全国已成风气。
(6)宋人之于外丹,多已不复置信;斥外丹黄白为邪术,专讲内丹。故自宋代起外丹乃衰降。及元明,外丹术衰微。
(7)葛洪24岁时往广州,遂停南土,尝由日南(越南之顺化)往扶南(柬埔寨与越南南部)。其后因所闻见,记晋代南洋产砂之国,附于《太清金液神丹经》之后。咸和初,洪欲求丹砂,又至广州,止罗浮山而卒。
(8)伴随着饵食金丹,中毒身亡的记载亦时有所见。此乃唐代之后,外丹衰微的重要原因之一。
结合以上陈国符所述外丹兴衰的梗概,对矿物药中毒与脚气病之间可能存在的牵涉,产生出以下几点看法:
其一,就第7条葛洪南行求丹观之,岭南无疑是产丹砂、水银之地。故在当地存在因饵食丹砂,或因制炼、生产水银所致慢性中毒的现象,当属自然。葛洪至此,始见此等以肢体软弱无力为主要表现的多发性神经炎患者,于是乃有“脚弱之疾,先起岭南”之说[10]。尔后江南金丹渐兴,服食中毒,乃必然因果。故若推测衣缨之士南渡后必染此风,而有此等病症,似乎要比推测他们过着食无鱼肉、菜蔬,唯以精白米果腹而患脚气,更为合理一些。(https://www.daowen.com)
其二,古代的信息交通,不比当代如此迅速畅通。因而虽饵食丹砂、制炼水银所致中毒,必存在于葛洪之前,但囿于闻见所限,故记说之事往往多系身历。间接经验的综合,在早期极为有限。
其三,除汞之外,铅、砷中毒也是极需注意的问题。这是因为在外丹术中,视赤色的丹砂为“阳”,黑色的铅为“阴”——阴阳相济,才能“合得至宝”。“铅与汞是金丹术中的双翼,几千年的研究都以铅汞为主要对象。铅的发现更早于汞。”同样,砷的使用也很普遍。现代医学著作在谈到脚气病的鉴别时,特别强调了与铅、砷中毒的鉴别。就铅中毒而言主要有以下三种情况,鉴别要点在于:
(1)绞痛型:疼痛在腹部的脐下区,属阵发性,喜按,呕吐,便秘。
(2)瘫痪型:肌肉疼痛痉挛,随后呈瘫痪。以常用肌肉为显著,如腕指、腓肠,成垂腕、足垂。
(3)脑病:头痛、记忆减退、失眠、耳鸣、幻听、谵妄、激昂或忧郁。
而砷中毒时,与铅中毒多相似。显著的感觉障碍为与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及铅中毒的区别点。
就此观之,恐怕首先不得不承认矿物药中毒与脚气的症状表现,实在是相同甚多——即便是“鉴别要点”,也谈不上泾渭分明。盖因两者的实质性病理改变皆是多发性神经炎。其次,毋宁说古代医学文献中描述的脚气症状,有很多与矿物药中毒的症状更为相似。例如,《千金方》论脚气见症时所说“有脚未觉异,而头项臂膊已有所苦;有诸处皆悉未知,而心腹五内已有所困”;“或见食呕吐、憎闻食臭,或有腹痛下痢,或大小便秘涩不通”;“或精神昏聩,或喜迷忘、语言错乱”;“或觉转筋,或百节挛急”;“或小腹不仁”等,或较之“先见下肢痿软无力、腓肠肌疼痛”为主要症状的脚气病,更接近于上述矿物药中毒的某些特征。
____其四,唐代金丹风行全国之前,北方虽早有服石之风,但流行的主要是五石散。其主要成分为钟乳石、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与硫磺,不含最易引起多发性神经炎的汞、铅等重金属[11]。从医学著作的记载中可以看到,服用五石散后最主要的症状表现是燥热难耐,需寒食、寒饮、冷水洗浴,故五石散又称“寒食散”;此外则是因各种疮痈之症,夺人性命。因而是否可以考虑:恰是随着含汞、铅之剂的外丹北越长江、风行全国,以汞、铅为代表之重金属中毒的多发性神经炎病症,也才殃及中原的士大夫。
其五,史书中虽不乏对于中毒现象的认识,但毕竟是以急性中毒(短期内死亡)和显而易见的体表征象(疮痈发作)为主。例如,《宋书》载刘亮服丹后,“心动如刺,中间便绝”;《华阳陶隐居内传》记衡山道士邓郁之“饵之而死”;《魏书·释老志》云魏太祖令“死罪者试服之,多死无验”,但却将原因归于服丹“非其本心”;常被引用的赵翼《廿二史札记》所述唐太宗、宪宗、穆宗、敬宗、武宗、宣宗,及臣下杜伏威、李道古、李抱真的服丹之害,皆是中毒致死;诸书所载某人服丹,“白日升天”,亦是急性中毒所致迅速身亡。此外则是服丹后“眉发立坠头背生疮”“患疽致死”的描述[12]。而对于慢性中毒,则少见论述。换言之,由于认知水平的制约,尚未能在慢性中毒之“果”与服丹之“因”间,建立起认识上的联系。致使将慢性中毒的表现,视为与丹药无关的独立疾病。
总之,上述外丹兴起于晋代,历南北朝而大盛于唐,宋元之后内丹走俏而外丹衰微,逐渐演变成外用药的“时间坐标”,与脚气兴衰的曲线可谓大致吻合。如果摘掉“米食必致脚气多发”这副有色眼镜,则恐怕很难认为这种吻合纯属偶然。
此外,由于在有关脚气病的较早全面性记述,即唐代医家孙思邈之《千金要方》的论述中,谈到此病出现后,岭表江东有释门中人支法存、仰道人等“偏善斯术”;“又宋齐之间,有释门深师,师道人述法存等诸家旧方,为三十卷。其脚弱一方,近百余首”;《外台秘要》“碙砂牛膝三物散”下记:苏恭《脚气方》云是“婆罗门法”,因而使人考虑到:脚弱(或脚气)这一新病名的出现,是否会与佛教传入的时代背景有关?即是否存在西域医术影响的问题[13]。沿着这条思路,又发现“在西方文献中,最早记载此病的是Jacob De Bondt(Bontius)之《印度医学》(De Medicina Indorum,1642)”。但当笔者以为会在古代印度医学文献与专讲佛教医学的著作中,找到类似的病名或记述时,却竟然一无所获。这说明,尽管晋唐时期确实存在西域医学知识的传入,而且我们对其诸多影响至今仍可谓“知之甚少”,但僧医对“脚弱”之疾的认识与治疗方法,却未必简单到直接源于西域医学知识。因为大多数僧医生长在中国,虽其社会身份为“僧”,但所掌握与使用的医学知识、治疗技术却源于“汉”。因而笔者现在对僧医善治“脚弱”的问题,另有一解:据《隋书·经籍志》载,魏晋以来有释道洪撰《寒食散对疗》一卷、释智斌撰《解寒食散方》二卷、释慧义《寒食散杂论》七卷。虽不可言多,但在书志所载数量极为有限的释家医方中,仍可谓十分醒目。佛教徒行医术,本兼有弘教之目的,故与中国传统的神仙方术自然要形成抵触与较量。“灵帝崩后,天下扰乱,独交州差安,北方异人咸来在焉,多为神仙辟谷长生之术,时人多有学者,牟子常以五经难之,道家术士莫敢对焉。”可见佛教徒是站在神仙方术的对立面上,因而一些僧人撰“解散”方书、从事服石之疾的治疗,或许含有超出一般医疗行为的用意,应进一步从佛道两家对立的角度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