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荒本草》在植物学上的成就

三、《救荒本草》在植物学上的成就

《救荒本草》全书2卷,共记载植物414种,其中除见于以前本草书的138种外,新增276种。一次增加这样多的植物品种,在我国古代本草书中是罕见的。按分类来说,草类245种,木类80种,米谷类20种,果类23种,菜类46种,全属被子植物。书中对每种植物的形态和食用制备都有较好的记载。与传统本草学著作相比较,其记载有两点明显的不同:第一,《救荒本草》对植物的生长和采收季节没有细致的描述,对新增植物一般没有说明根的颜色。这是由于传统本草注重时令和药效,而此书则只着眼于临时的救饥。第二,作者的描述来自直接观察,不做烦琐考证,只用简洁通俗的语言将植物形态等表述出来。书中每页附一插图,描绘一种植物,图文配合相当紧凑,就形式而言,很像是一部区域被子植物志。

《救荒本草》在“图以肖其形”这一点上,在古代本草书中是非常突出的。书中许多图,如刺蓟菜(小蓟Cirsium chinensis)、大蓟(Cirsium leo)、土茜苗(茜草Rubia cordifolia)、委陵菜(Potentilla multicaulis)、孛孛丁(蒲公英Taraxacum mongolicum)、兔儿伞(Cacalia krameri)等都画得相当生动逼真。像《救荒本草》这样的植物图谱,插图是非常重要的,它通过直观形象使人能够按图索骥,这在劳动人民中就增加了实用价值。

由于作者具有较先进的观察研究手段,《救荒本草》在植物学的描述上也达到较高水平。大的方面,如单子叶植物和双子叶植物的主要区别之一,是前者花三数,后者花四数或五数,这在书中有较好的反映。单子叶植物以水慈菇、䓮䕅根、泽泻等为例,在图和文中都较好地体现了这一点,如水慈菇(Sagittaria trifolia)“稍间开三瓣白花,黄心”,䓮䕅根“中间窜葶,上开淡粉红花,俱皆六瓣”等。双子叶植物开四数花的,如罂粟科白屈菜“四瓣黄花”,柳叶菜科的柳叶菜“四瓣深红色花”,十字花科的银条菜(Roripa globosa)“四瓣淡黄花”;开五数花的,如木槿(Hibiscus syriacus)、龙芽草(Agrimonia pilosa)、丝瓜苗(Luffa cylindrica)、雨点儿菜(Pycnostelma chinensis)等,图文中也都有很好的体现。

对于双子叶植物,《救荒本草》的图文显然都抓住了植物的一些典型特征。如伞形科植物的重要特征是花序伞形,双悬果,子有线棱,叶互生,复叶。这在蛇床子、茴香、柴胡(Bupleurum chinensis)、前胡(Peucedanum terebinthaceum)、野芫荽(Carum carvi)、野胡萝卜等伞形科植物中,都真实地反映出来了。书中不但对伞形花序和其他一些特征画得逼真,解说也很得当。例如茴香,“一名蘹香子,北人呼为土茴香……今处处有之。人家园圃多种。苗高三四尺,茎粗如笔管,傍有淡黄裤叶(托叶),播茎而生;裤叶上发生青色细叶……叶间分生叉枝;梢头开花,花头如伞盖,黄色;结子如莳萝子,微大,亦有线瓣(棱)”;蛇床子,“每枝上有花头百余,结同一窠,开白花如伞盖”。根据图文的刻划,人们很容易辨别出这些植物。又如菊科植物的典型特征是头状花序和聚药雄蕊,虽然当时人们尚未注意到聚药雄蕊,但头状花序在大蓟、小蓟、旋覆花(Inula britannica)、漏芦(Echinops dahuricus)、豨莶(Siegesbeckia orientalis)、牛蒡子(Arctium majus)、邪嵩(Seseli libanotis)等许多植物的图文中都有所体现。豆科的荚果和羽状复叶,车前草的穗状花序,唇形科的四棱茎等,都在图文中如实地反映出来了。

上面我们从大的方面讨论了《救荒本草》对植物描述的准确性,那么具体到某一植物,它的描述比以前的本草又如何呢?以泽泻科的泽泻(Alisma plantago)为例,书中说:“俗名水䓠菜,一名水泻……生汝南池泽及齐州,山东河陕江淮亦有,汉中者为佳。今水边处处有之。丛生苗叶,其叶似牛舌草,叶纹脉竖直。叶丛中间窜葶对分茎叉,茎有线棱,稍间开三瓣小白花。结实小,青细子。”和以前的本草相比,以苏颂的《图经本草》为例,它是这样表述的:“生汝南池泽,今山东河陕江淮亦有之,以汉中为佳。春生苗多在浅水中,叶似牛舌草,独茎而长,秋时开白花作丛,似谷精草。五月、六月、八月采根阴干。”可以看出,《救荒本草》描写植物虽然有时沿袭以前的本草,但大有进步:它抓住了单子叶植物的两个重要特点,即花三基数和平行脉(竖直脉)。这就使得它的描述脱离了前人的窠臼,有了质的飞跃。

书中对新增植物羊角苗(Metaplexis stountoni)是这样描述的:“又名羊弥科……生田野下湿地,抱藤而生,茎色青白,皆两叶对生,茎叶折之俱有白汁出,叶间出穗,开五瓣小白花,结角似羊角状,中有白穰。”这一段文字表明,作者已注意到萝藦科植物体有乳汁,藤本,叶对生,花五数,叶间出穗(聚伞状花序),结角(二或一蓇葖果,与角果相似)。这种描述是准确而真实的,显示了作者的观察深入细致,超越前人。(https://www.daowen.com)

朱橚的《救荒本草》不仅在救荒方面起了巨大作用,而且开创了野生食用植物的研究,500多年来在国内外产生了深远影响。这部书在明代已被反复翻刻,而且后来有不少文人学者纷起效之,形成一个研究野生可食植物的流派。如王磐的《野菜谱》、周履靖的《茹草编》、高濂的《野蔌品》、鲍山的《野菜博录》、姚可成的《救荒野谱》,直到明末清初顾景星的《野菜赞》,都直接或间接受到朱橚著作的影响。明代著名本草学家李时珍认为《救荒本草》“颇详明可据”,他编写《本草纲目》时不仅从中引用3种植物,而且吸收了其中描述植物的先进方法。清代吴其濬撰《植物名实图考》,也效法朱橚用实际调查和收集植物实物的方法来取得第一手资料,并直接引用《救荒本草》中的许多图文。从这些事实来看,朱橚的书对我国明清时期学术界的确产生了巨大影响。

17世纪末,《救荒本草》东传到日本。当时日本在德川幕府统治下,自然灾害频繁发生,人民生活非常艰苦,而本草学则正处于向博物学转化的时期。《救荒本草》一反常规,把重点移到野生食用植物方面,非常符合当时日本的国情,所以很快引起注意。享保元年(1716)本草学家松岗恕庵从《农政全书》中取出所引《救荒本草》全部内容,对其中植物进行了日名考证,翻刻成日本的第一个版本,全书分为14卷。后来著名本草学家小野兰山根据嘉靖四年(1525)刻本《救荒本草》进行订正补遗,于1799年刊行了第二版。天保十三年(1842)小野兰山的孙子蕙畝又刊行了第三版。这三位日本学者为《救荒本草》的传播做了大量工作

随着《救荒本草》的流传,日本博物学界对它更加注意,当时研究它的文献多达15种以上。对日本本草学和植物学颇有影响的《本草图谱》(1816)和《植学启原》两书,都受益于《救荒本草》。此书的东传,加速了日本本草学的博物学化。

《救荒本草》这部书,以它自己在植物学上的辉煌成就,赢得了近代国际学术界的重视和高度评价。1881年,俄国植物学家布莱特施耐德(E.Bretschneider)在《中国植物志》(Botanicum Sinicum)中,为《救荒本草》所列的176种植物做了学名鉴定,并指出其木刻图早于西方近70年(实际上我国宋代的《图经本草》当已有木刻图)。20世纪30年代,英国植物学家斯温格尔(W.T.Swingle)指出,到当时为止,这部书仍是研究救荒食用植物最好的书。到40年代,英国药物学家伊博恩(Bernard E.Read)就该书所列植物进行了大量研究工作,写了一部题为《〈救荒本草〉中所列饥荒食物》(Famine Foods Listed in the Chiu Huang Pen Ts'ao)的专著,列出了书中358种植物的汉名、已知学名、英文名称、化学成分和在其他国家食用的情况。后来,美国植物学家里德(Howard S.Reed)在所著《植物学简史》(A Short History of the Plant Sciences)中指出,朱氏的书是中国早期植物学一部杰出的著作,是东方植物认识和驯化史上一个重要的知识来源。美国科学史家萨顿在所著《科学史导论》中,也对朱橚及其著作推崇备至,认为朱氏的书“可能是中世纪最卓越的本草学著作”。《救荒本草》是我国15世纪初期所做植物调查研究的忠实记录,它不仅大大丰富和发展了我国古代的植物学,而且在世界植物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西方科学家和科学史家们的推崇绝非过誉之辞。

(罗桂环,《自然科学史研究》,1985年第4卷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