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论:后世所入文字的时代特征

三、余论:后世所入文字的时代特征

今本《难经》中的某些文字似属后人羼入。其小者如《三十一难》最后“一本曰冲”四字,“其治在膻中”后“玉堂下一寸六分,直两乳间陷者是”一句,均可视为出自注家之手。此外还有一些涉及医学理论时代特征的较大问题。

(1)《十八难》中有关“三部九候”的解释必出后人注释。该难内容简述如下:“《十八难》曰:脉有三部,部有四经。手有太阴、阳明,足有太阳、少阴,为上下部,何谓也?然:手太阴、阳明金也,足少阴、太阳水也,金生水,水流下行而不能上,故在下部也。足厥阴、少阳木也,生手太阳、少阴火,火炎上行而不能下,故为上部。手心主、少阳火,生足太阴、阳明土,土主中宫,故在中部也。此皆五行子母更相生养者也。脉有三部九候,各何主之?然:三部者,寸、关、尺也;九候者,浮、中、沉也。上部法天,主胸以上至头之有疾也;中部法人,主膈以下至脐之有疾也;下部法地,主脐以下至足之有疾也。审而刺之者也”。

首先必须弄清本难开始所说的“三部”既不是“三部九候法”的上、中、下三部,亦不是寸口脉的寸、关、尺三部。而是《难经》作者为以五行相生关系解释手足十二经脉的相互联系,而借用了“三部”这一名词。“部有四经”不仅与“三部九候法”每部三脉数字不符,而且两者的实际内容亦是风马牛不相及(例如三部九候法的中部为手太阴、少阴、阳明,而此处为足太阴、阳明)。另外如前所论,《难经》中寸口脉只分尺、寸两部,分属阴阳,据以论说疾病的上下、内外、脏腑等变化,如果出现了“关脉”,则《难经》以“寸口—阴阳”论脉理、病理的体系全部紊乱,无法自洽。因而其后“三部者,寸、关、尺也;九候者,浮、中、沉也”一句必出后世没有读懂本难“此皆五行子母更相生养者也”之意的注家之手。杨上善亦不可能说华佗有关脉的三部定位法是“未知所言何所依据”了。程鸿儒“漫谈”一文中以此论先秦脉法不能成立,就是放在东汉前期亦属失考!

(2)《四十二难》以“人肠胃长短,受水谷多少,各几何?”设问,其下是有关胃、小肠、回肠、广肠的直径、长度、容积的回答,并以“此肠胃长短,受水谷之数也”结句。应该说这一难的问答已经完备,但其下无问句形式,直接记录了五脏的重量、大小、功能等内容,复又出现了六腑重量、形态、长度、容积的记载,不仅与第一段形成重复,而且所用术语不同。例如《灵枢》“肠胃”“平人绝谷”篇皆称小肠、回肠、广肠,与本难第一段同;第二段再述胃肠时却称之为小肠、大肠、肛门。“肛门”一词不见于《素问》《灵枢》,亦不见于《说文》,估计使用不会太早[4];《四十四难》论“七冲门”时,称之为魄门。形成胃肠记载重复的最大可能性是自“五脏”以下的记载全属后人据其他文献补入。其中“肝重四斤四两,左三叶,右四叶”(《四十一难》论肝何以有两叶)、心有“七孔三毛”[5]等有关五脏的记述,与成书于六朝之时的《明堂五脏论》全同。虽然不能断言《难经》中的这些文字是来源于《明堂五脏论》,但不属《难经》原始文字却是极为明显的。(https://www.daowen.com)

(3)《八难》说“肾间动气”一名“守邪之神”。现代医家释为“即防御外邪侵袭的功能”,不确。此语始出《难经》,不是传统的医学术语,而在道教典籍中才可见类似用语。如《黄庭内景经·灵台章第十七》“洞房紫极灵门户”注引《大洞经》云“两眉间直上,却入三分为守寸”;《心神章第八》说“心神丹元字守灵”。不仅用字相似,而且以人体脏腑各部位皆有主神,亦是道教文化的内容。

唐代大才子王勃所写《黄帝八十一难经序》在叙述该书由岐伯开始,经黄帝、伊尹、汤、太公、文王、医和等传至秦越人之手后,“历九师以授华佗,华佗历六师以授黄公,黄公以授曹夫子。曹夫子讳元字真道,浮沉人间,莫有知者”。由此文观之,曹夫子颇似道教中人,尽管不能判断曹夫子所述这条“传承链”的后半段是否全由道教中人组成,但如“守邪之神”这样的文字,确实流露着道教影响的味道,不能强按医理加以解释。

(廖育群,《中华医史杂志》,1993年第23卷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