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的治疗范围
现在来看看传统上使用针灸治疗的疾病种类。传统的中医学认为针灸可以治疗百病，未免过于夸张，但是针灸确实可以治疗许多由于病原体侵犯，或是身体各部位功能失调所引起的疾病。我们最好将中古时代以前的传统中医，与现代东亚、欧洲和西方的针灸师对针灸的用法做个区别；不幸的是大家并没有一致的结论，所以无法加以确实比较。假如先将疾病依下列方式分类，或许会较方便讨论：
（1）由病原体（细菌、病毒、原虫、霉菌）所引起的疾病。传染性（infectious）或是接触传染（contagious）。
（2）由食物或是毒性物质所引起的疾病——饮食缺乏，重金属中毒，可能还包括冠状动脉栓塞。
（3）过敏性疾病。
（4）内分泌或外伤，生化或生理等因素所引起的功能失调，有时是先天性因素。
（5）老年病，如风湿症、多关节炎（poly-arthritis）、脑出血，或钱币湿疹。
表5-3详细列出许多仍然使用针灸治疗的疾病，依照不同的分类排列。由这个表可以看出大多数疾病归属于功能失调——不论是内因性或外因性。某些疾病，例如伤寒、斑疹伤寒、脑脊髓膜炎、各种形式的脑炎、疟疾，或是血吸虫病，在古代确曾使用针灸治疗；但是我们必须了解中古时代的中医手边也有很多药物可以应用，他们很少单独使用针灸来治病。古代可能使用针灸治疗白内障、肿瘤，以及恶性肿瘤的顽固疼痛，今日已经很难看到这些治疗，这些可能是因为历代以来，缺乏确实的统计资料以评估针灸的临床经验的结果。某些由经验累积而成或是习以为常的观念，更须特别注意。例如，有人认为任何在生理上属于可逆性（physiological reversible）的疾病都可以使用针灸治疗，这种观念与把疾病二分为功能性病变、器质性病变的想法并不完全一致。虽然这种疾病分类方式的适用性仍备受争论，却常常被用来划定针灸的适用范围。另外，也有人认为针灸对各种疾病所产生的剧烈疼痛最为有效，或者对慢性病的功效比急性病来得好。无疑的，某些病例对针灸治疗的效果极为神奇。就疾病的身心观点（psycho-somatic aspects of illness）而言，我们也不可以忘记，过去几千年来中国医学的一大原则就是必须考虑患者精神和生理的各种状况，将患者视为一个整体来加以治疗。虽然只是作为群体治疗和社会适应的辅助治疗而非用于精神治疗（psychotherapy），今日的中国大陆仍然使用针灸来治疗精神疾病。顺便一提的是，也有人报告针灸对于药物上瘾的治疗也有明显的效果。
针灸最为现代医学所诟病的就是缺乏统计学的证据，以致无法脱离民俗医疗以及暗示作用的范畴。缺乏适当的临床对照实验，“安慰剂效果”的存在，定量缓解和追踪数据的缺乏，即使是当代的中国大陆也存在这些问题，这些确实构成正视针灸治疗的严重隐忧。只要这些问题继续存在，西方人无论对它采取支持或是怀疑、否定的看法，都无法得到足够的立论基础。但是没有人可以说中国人不知道自然痊愈及自然缓解的可能性。《周礼》有一段文字值得在此一提：医师负责国家的医政，他们搜集各种药物（毒药）以治疗各种疾病，凡有人受到外来邪气的侵袭，不论是头部或躯干，都由适当的专家分别给予治疗。政府在年终根据每个医生的记录作为升等和年俸的依据。治疗率高达百分之百的翳师列为甲等，90%的为乙等，80%的为丙等，70%的为丁等，而治疗率低于60%的则列为最低等。下面有一段注解的文字：为什么要把治疗率低于60%的列为最低等？因为有一半的患者不论用什么方法治疗都会痊愈甚至不治而愈。
这段公元前2世纪的文字很明白地告知我们病历记录的保存，而公元2世纪郑康成的注解更是古代中国学者具有怀疑精神、态度严谨的例证。这就是几世纪以来中国医师累积他们针灸和其他临床治疗经验的背景。我们必须提到另一种医学文献——医案（病例报告书），从汉初（公元前2世纪）的淳于意起到晚清为止都有这种文献，在许叔微（1132）之后更达到高峰，然而，却极少有人去研究这种精密而客观的文献。
表5-3 习惯上使用针刺治疗的疾病和病理状况的分类
虽然说缺乏精细的统计分析阻碍了对针灸疗效真正价值评估的尝试，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统计资料。举例来说，伦敦一个由10位合格医师组成的研究小组曾报告过1 000例针刺治疗的病例，患者年龄由3周大到92岁。治疗和效果卓著的占439例，另外290例有中等程度的改善或是明显的缓解，所以可以说72．9%的病例对治疗有显著的反应。这些病例都是经过极为保守筛选的疼痛性功能失调患者，并以针刺为主要治疗方式。苏联有一个更大的研究系列，包括1962年以前5年之间所搜集的10 721个病例。其结果由Vogralik报告如下（表5-4）。
表5-4 针灸治疗效果
前两者的总和占了69．8%，和伦敦小组的结果十分接近。这个研究系列的病例也是以功能性失调为主，例如胃溃疡、高血压、心绞痛及初期青光眼，或是支气管性气喘之类的过敏性疾病。最后，巴黎的Canas也同时报告了122个他私人的病例，前两项的总和为85．7%，第一项本身为68%。他的病例包括腰痛、坐骨神经痛、斜颈、扭伤、关节积水、鼻窦炎、急性喉炎、流鼻血以及溃疡性静脉曲张。如果将以上的结果放在一起，就可以得到表5-5。(https://www.daowen.com)
表5-5 各国治疗结果
稍后比较针刺治疗和针刺麻醉时，我们会再提到这些资料。
一个由中国医师组成的研究小组报告了一种十分不同的疾病——63例的杆菌痢疾。令人意外的是，针灸的效果比sulpha-guanidine药物、phage，以及传统中药的效果要好（表5-6）。
表5-6 中国治疗结果
所有的患者都痊愈了（如《周礼》所说，可能大半是自然痊愈），其后2年之内都没有复发的现象，所以这种疗法便被采用为标准疗法。
当然，我们对针刺治疗只能提供极少数的统计资料，但是上海、广东、桂林等医院对阑尾炎的治疗却值得在此一提。一般而言，92%没有并发症的病例都可以用针灸治疗达到痊愈或缓解，但是其中42%会复发因而必须接受阑尾切除手术。每天下针2～3次，每次留针半小时，可以使疼痛很快地消除，体温会下降，大多数患者的症状会在6天后消失。不太严重的复发能够再度以针刺治疗。最令人感兴趣的是上海的研究还包括了狗的实验性阑尾炎。将盲肠的末端扎住，注入葡萄球菌和链球菌的培养物；再以针刺治疗，于第4天将治疗组和控制组的阑尾切除，进行组织学检查。控制组的发炎状况十分严重，而治疗组只有轻微到中等程度的发炎。更有趣的是如果将两侧第五到第十二节的背部交感神经节、神经主干连同神经分枝一起切掉，则针灸的效应会完全受到抑制。同时，治疗组的白细胞吞噬系数（phagocytosis index）虽然只增加11．5%，可体松（hydrocortisone）的血液浓度却增加99%（表5-7）。我们随后将讨论这个问题。
表5-7 上海医院对阑尾炎之针灸治疗
再举几个针刺治疗的实例。首先看中国大陆这一方面，1949年以前因为无知的针灸师并没有接受过适当的医学训练，只对少数的偶发病例感兴趣，因此极少出现科学性的文献。直到传统医学再度受到重视之后，才有很多的研究报告被发表。以肺结核为例，针刺对其神经功能失调的症状（夜汗、胸痛、恶心，轻度咳血以及失眠）十分有效，对咳嗽的平息效果稍差，对发烧则完全无效。当然肺结核并不会因此而根治，但是75%患者的症状得到明显的改善，61%患者的症状甚至完全消失。一个包括有48个病例的研究发现针刺配合传统汤剂乌梅汤可以完全治好胆道蛔虫症（biliary ascariasis），针刺可以解除疼痛，汤剂则可以促使虫体排出。针刺甚至能使血吸虫症的临床症状消失，并使粪便中的虫卵数稳定地减少。解释这种结果的最佳途径就是血液中皮质类固醇浓度的增加以及抗体制造的增强。
很多“闲话”认为1950年以后欧洲针灸文献的缺点是偏向于零星病例的报告。但是Krack则肯定针刺对阑尾炎以及对气喘、疱疹、结节性红斑、结肠炎，以及慢性皮肤病等传统适应证的疗效。此外，对溃疡性静脉曲张，Paget氏病（osteitis deformans）以及帕金森病的震颤也很有帮助。一般的观念认为针刺止痛不适用于小孩和婴儿，有趣的是某些婴儿疾病如痉挛和下痢对针刺治疗的反应都良好。Alberti曾经叙述过一个十分神奇的病例，一个患有角弓反张（opisthotonus）、下肢痉挛、瞳孔放大、背部痉挛以及全身僵硬的3个月大的婴儿，在接受治疗几个月后就完全恢复正常了。这些特殊病例的共同问题在于我们并不知道这些病症是不是会自然好转，但是由各种文献所得到的印象认为针刺能使身体本身的抵抗力和复原力明显地增加，对于神经病患者也能直接对神经系统产生作用。正如Albeti所指出，如果对婴儿也有正面效果的话，应该可以排除暗示作用的可能性。
腰痛（表5-3）一直是对针刺治疗反应良好的疾病之一。以下这段出自当代名医的文字虽然不能取代统计分析，读来却是相当有趣。William Osler在他所著的《医学原理与应用》（Principles and Practice of Medicine）中提到：“针刺对急性腰痛是最有效的治疗。使用长达3～4英寸的针插入腰部疼痛的部位，5～10分钟后才将针拔出。大多数情况下疼痛会迅速解除，我也能证实Ringer所说的针刺对很多病痛有着非凡而迅速的效果，因为我就是跟他学习针刺的。有时看似平凡的技巧，却有非常的效果。”这些都是19世纪初期针灸学家的遗产。
1972年我们有幸在上海南化医院的门诊中心研究半身不遂及类似疾病的治疗。一位因为脊椎受伤致使四肢完全瘫痪的患者现在已能不靠任何扶助行走。医师在患者背部的8个穴位下针，通上6 V的直流电加以刺激，患者本身可以将电流的强度和频率调高到不会引起不适的最大强度；另外一位脊椎骨折开刀后的患者也接受同样的治疗。起初他的下肢既没有感觉又完全瘫痪，现在却可以用拐杖走路。另外两位患者则在颈后的4～5支针上加以烧灸，其中一位是脑中风之后产生轻微全身性瘫痪以及失语的患者，她现在已经恢复说话的能力了；第二位则是颈椎肥大压迫到神经根的患者。仍然有人使用拔罐或是用滚筒针放血来治疗这些疾病。也有人在皮肤上燃烧艾绒来治疗氧喘和慢性支气管炎，这种疗法会在皮肤上留下永久性的瘢痕，可以贴上膏药加以改善。针刺也用来治疗孩童的近视、视网膜炎，以及高烧后的视神经退化，而且效果不错。这些都是这个大医院中有趣的治疗病例，它一天大约有2 000名针灸门诊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