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对待WHO经穴定位国际标准的态度
日本对各类针灸文献的记载往往会全盘接受,不同时代文献内容的更替也不明显。这体现在日本国内对一个穴位的定位通常会有多种意见,其国内的教科书、理论和标准常常不一致。统计发现,仅本文研究的这67个经穴中,日本国内有多种意见的就有20多个,日本的教科书中也会同时记载这些不同的意见。这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日本人精神生活中独特的折衷主义的思考态度。日本人往往会同时承认那些完全矛盾或者对立的现象、事物,不怀疑、不拒绝,在日本的日常生活中这种态度也随处可见。有学者认为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很难引起理论上的争论,因此也很难获得普遍真理,使日本人陷入无理论或反理论的境地。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种兼容并包的态度,在接受外来文化方面,似乎也并不是全无益处。这可能也是日本在中国国内积极进行经穴部位的统一工作时,却并没有对此表现出太大兴趣和关心的原因之一。
正如前文所述,针灸在其发源地中国的流传过程中,也产生了诸多分歧。与日本不同的是,中国历朝历代的学者特别是政府都会有意识地总结、分析腧穴理论学说、概念以及定位的差异,进行不同层次的针灸腧穴标准化工作。例如宋代《铜人针灸腧穴图经》,就是作为国家标准颁布的。而目前的中国国家标准也是几经修改,1990年国家技术监督局颁布了中国也是世界第一部经穴定位国家标准GB 12346—1990《经穴部位》。1991年依据WHO《针灸穴名国际标准》(90/8579-Atar8000 A Proposed Standard International Acupuncture Nomenclature),修订为《腧穴名称与定位》。2006年又颁布GB/T 12346—2006《腧穴名称与定位》,代替GB 12346—1990。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针灸在中国的发展史是充满了差异、不断修正与标准化的历史。
2005年,在WHO经穴部位标准化工作开展之初,中、日、韩三国之间存在分歧的经穴部位曾多达92个,会议气氛也相当不友好。经媒体报道之后,引起日本国内轩然大波,短短数月内产生了大量相关报道。因为日本媒体大多将经穴部位宣传成绝对的固定点,造成很多患者对此前进行针灸治疗的经穴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产生了怀疑和不安。但是,针灸师对这些报道却并不是很在意。患者的怀疑和不安带来了医患之间的直接对话和沟通,进而讨论针灸如何产生治疗效果的也不在少数。而在这之前,患者大多不关心针灸师所用穴位,只要能治好病就行。中日两国的患者对腧穴的认识及重视程度是基本一致的,但日本的针灸师对腧穴定位的关注明显不如中国方面。
腧穴的概念、涵义、日本独特的腧穴观以及WHO经穴定位国际标准自身的制定依据、目的和意义都影响了中日两国对该标准的态度。首先,针灸治疗中所用经穴的位置与标准位置略有偏差,对针灸治疗的有效性及安全性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呢?因为腧穴并不是几何意义上无体积、无面积的点,而是一个小的区域,而且腧穴的功效位置比其坐标尺寸更为重要。所以临床中,只要在腧穴区域实施治疗就会产生功效。虽然越接近腧穴位置效果越好,但是再好的针灸医师也不能保证每一针都准确地扎在同一位置上。
日本的针灸师在取穴时非常注重手指末端的感觉。他们善用指端感受腧穴所在区域皮肤表面温度、湿度、硬度的变化,并通过按压不同区域时患者的反应来选取治疗点。他们认为腧穴会随着患者及病情的不同而发生各种变化,包括位置的变化。这就是中医在日本上千年的发展过程中所形成的独特的诊断方法——触诊,在腧穴疗法中的具体体现。在日本针灸师心里,理论和实践是两件应该分别予以考虑的事情。极端地说,相比理论上的经穴标准部位,用手指感受到的部位才是最重要的,几厘米几毫米的事情不应该是临床医生所考虑的。所以,在日本的医疗实践中,更多的是依靠临床经验在标准部位周围探寻最恰当的治疗点,并不是非常介意所选取的治疗点在不在WHO制定的经穴标准部位上。中国也存在类似的情况,只是在实践中相对于经穴部位,更看重经络走行。
另外,此次WHO经穴定位国际标准的制定,重点是“文献学的研究”,即通过比较各针灸典籍记载的经穴位置,确认、修订中、日、韩之间的差异。除了文献分析以外,还提出要结合临床实际应用及实测比量的方式。在古代文献定位描述不明确时,根据体表解剖标志、经穴之间的关系、穴名、取穴法、穴位图及模型等其他原则判定。相对于临床实践,这些原则基本上更偏重于理论。与会学者也指出,此次标准化虽然尽量以解剖学术语描述经穴部位,但所确定的标准部位并没有包括解剖学和形态学的学术确认,仅是文献方面的统一。今后还要通过经穴的形态学、功能性、临床研究等,探讨标准与非标准经穴部位之间的差异和共通点,也就是要加强实证研究。这是因为目前对经络、腧穴的现代科学研究仍然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对其实体的探寻还在摸索中,因无法提供解剖学和形态学方面的支持,只能依靠文献资料。
因此,WHO经穴部位国际标准以及中国国内制定的相关标准,实际上大多只是以文献为基础的、理论上的标准,并非要求针灸师在治疗实践中完全遵守,实践中也不可能达到完全一致。该标准更多的是要为临床实践提供一种指导性和提示性的作用,同时便于今后国际合作研究的沟通与对话。这也是中国不断推进标准化工作的初衷和意义所在。而日本由于折衷主义的思考态度、变化的腧穴观和临床取穴的技术特点,无论是理论界、针灸师还是患者都不是很看重经穴部位的标准化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