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脚气病史的研究

五、关于脚气病史的研究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在脚气病史研究中存在着两个重要的问题。其一是如果我们放弃了已成“定论”的“白米病因说”;并承认仅仅依据症状描述,实难判断历代文献记载于“脚气”病名项下之疾病的性质,那么真正的“脚气病”的流行状况究竟如何?其二则是当这一病名成立时,其性质是否为“真脚气”,抑或是在某一历史时期才出现了概念的混淆与本义的迷失?这些显然都是医史研究,特别是疾病史专题研究所应回答的问题。然而迄今的中国脚气病史,在这两个关键问题上展现的实在是一幅令人疑窦丛生的图画。问题的产生,显然与“绘图方法”具有密切的关系。因而笔者愿在就这些问题做进一步探讨的同时,顺便“借题发挥”地谈谈医史研究中的一些问题。

首先是“真脚气”流行史的问题。众所周知,绝对忠实地再现过去,对于史学的任何一个领域来说都是不可能的。历史的真实面貌永远都不会像史书中所记述得那样简单。而这一点在疾病史中的严重程度,大概可以说名列前茅。其原因在于生命现象(疾病也是一种生命现象)的复杂程度,在自然界中位居榜首。具体到脚气病来说,由于具有相同病理改变与临床表现的疾病有多种(如梅毒、白喉等各种感染,酒精中毒、妊娠、糖尿病、肝肾疾患、矿物药,都能引发“多发性神经炎”;此外还存在着家族性与原因不明的“慢性进行性多发性神经炎”),因而即便是对于西医学来说,其鉴别诊断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而对于古人来说,易于混淆的疾病就更多了,例如风湿病——不仅与脚气病同样具有肌肉、关节病变,而且还有脚气病中所强调的“冲心”之症(心脏病变)。因此在探讨“真脚气”的历史时,我们只能客观地说:以近代的实证资料为依据,中国历史上确实存在着真正的脚气病;但其存在的历史并非简单到古今一脉,但见脚气之名,即有脚气之实的地步。

然而这种实事求是的结论定然不会令“以记述科技成就及其发展变化为己任”的科学史家感到满意。其原因在于:科学史研究,出于这一学科自身概念与定义的需要,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挑选那些符合“近代科学”、具有“科学价值”的历史事件加以描述,借以说明历史上的发明与发现以及相关的人物如何伟大。若仅止于此,问题倒也不大,要命的是以近代科学知识强释古人。例如在脚气问题上,坚持将《千金翼方》中的“榖白皮”说成是“谷白皮——即较细糠秕”,用以说明古人对病因早有正确认识,并有完全符合近代营养学的治疗方法,即是一例[14]。虽然科学史也是一种历史学,但较一般史学更多地具有科学哲学的味道,总是在试图解释科学认识发展的连贯过程。因而往往会不自觉地出现不适当地“构建历史”的倾向——即通过淡化不利因素,把原本十分复杂的问题,简化为一个单纯的问题;有时还需在断裂的史料记载间增入一些链接成分,从而完成一个系统的解释。与此同时,由于一般史学家难免缺乏对于自然科学专业知识的足够了解,所以通常总是借助专科史的研究成果来进行自己的社会史研究(例如在“南北移民”的研究中,引用有关脚气之疾的论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基础出了问题——专科史的所谓研究成果并不正确,那么建立在此基础之上的“大厦”将会如何,自然可想而知。

其次则是脚气病名成立时的性质问题。于此我们既可看到近代中国假日本之径学习西方医学的历史,亦能看到其对中国医史的影响。

本文第一节曾经使用“脚气概念的混淆与本义迷失”的说法,其实是将“脚气”作为维生素B1缺乏症的病名来使用的。然而在经过二、三、四节的论说后,如果还要使用这一说法,那么就只能更加严格地将脚气的“本义”释为“具有晋唐医书所述症状的那种疾病”;而所谓“概念的混淆与本义的迷失”,也只能是针对宋代以降,医家不识脚气为何、望文生训的现象而言。因为“脚气”与“beriberi”的对译,释其病因与饮食结构相关,进而阐明本质是“维生素B1缺乏症”,乃是在日本海军军医高木兼宽及西方学者,分别对流行于近代日本海军中和南亚诸国的“真脚气”进行独立研究之后才逐渐形成与明确的[15]。实际上,直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脚气=beriberi=维生素B1缺乏症”这一脚气“概念”都未在当时的中国医界占据主导地位。例如,1924年内务部为派代表参加涉及脚气等地区性流行疾病的国际医学会议,致函中华民国医药学会,云:“查脚气病,为吾国南方数省,时有发生,北省次之。究因为何发生,有何防止方案,亟需互相讨论。”说明既不知病因,也不知治法。至于病名,显然不过是在接到邀请函后,照本宣科。又如1925年的医学论文,还将脊髓灰质炎(小儿麻痹后遗症)称为脚气:“肠‘梯扶斯’及巴拉‘梯扶斯’等经过之中,所谓并发症脚气者,致其预后不良或既治愈之后,亦使遗有下肢运动及知觉麻痹,永不得自由步行诸憾事,颇为多见。复披览外国文献,多发性神经炎之并发于肠‘梯扶斯’者,亦多有记载。”“梯扶斯”即“チフス”(伤寒);“巴拉”乃“バラ”(蔷薇),“巴拉梯扶斯”即斑疹伤寒。值得注意的是,古代医书言“伤寒后发脚气”,即发热数日后见下肢麻痹,与此相似。再看一个称铅中毒为脚气的例子:“患儿,四个月,人乳营养。既往症:一月前精神不爽,时呈呕吐无热,绿色黏液样下痢,来院求治。现在症:下腿浮肿,膝及阿细雷斯腱反射(-),胸壁连珠著明,当即就乳儿脚气之诊而加疗焉。不数日浮肿尽消,及一星期后则见嘎声,由耳鼻咽喉科之检查,又证明左侧回归神经麻痹,故乳儿脚气诊益确,但至入院后十八日,四肢渐呈痉挛……患儿母体检查:皮肤铅反应(++)。诊断:脑膜炎,乳儿脚气及佝偻病。此病之原因实由于铅中毒,来源:母体之化妆品。”有意思的是,此例的报告者为日本医生,但他却将自己明言“病因实为铅中毒”、只是临床症状为多发性神经炎的这个病例诊断为“脚气”。结合上述脊髓灰质炎之例观之,看来直到此时“依据肢体症状的脚气诊断”仍旧不衰。这位日本医生还讲述过另外一例“脑型乳儿脚气”,但两例均未言明是在中国,抑或是旧日在日本的经验。1940年,有余惠民氏以维生素B剂治疗一例脚气的“实验报告”。以上就是笔者查阅手边可得之这一时期的民国医学杂志,所获有关脚气的记载。虽然没有时间去详查所有的杂志,但从相关文章的数量及这些报告皆属“一例”,即可推知其发病频度。更何况这难得的几篇报告还不都是“真脚气”。(https://www.daowen.com)

恰因此时医学领域中出现了“脚气=beriberi=维生素B1缺乏症”的新知识,所以在史学性论述中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相关文章[16]。于是这一伴随着医学发展才出现的病名“新义”,便被说成了是晋唐脚气之名的“本义”。科学史研究领域中“成就派”的看家本领——发明权之争,于此亦有表现。例如耿鉴庭云唐代元稹(779—831)诗中“短脚知缘旧施舂”一语,与霉米致脚气说类似,译作:“我知道你的脚病?是因为吃了旧日人家布施的陈米。”又就教其师丁福保老先生,得复示:“这样解释,一点不错。”故谓:中国人言“霉米致脚气之说,较铃木梅太郎之发明,尚早一千余年”。然范行准以为其解诗有悖本义。同时另据唐初孟诜言黍米“不得与小儿食之,令不行。若与小猫食之,其脚便跼曲不正;缓人筋骨,绝血脉”而将“食白米而致脚气”的认知时间又提前了数百年;并说“苟铃木诸人先能参此文献,或能早悟其因,而维他命发现权自可拔纛先登矣”。其后,侯祥川更是盛赞“我国先人对脚气病的发现远早于其他国家。在比较可靠的记载里,《左传》与《诗·小雅》在公元前544年即已记载此病”;“并有很多经验符合于现代脚气病的科学理论”。直到今日,言及中国的“世界第一”时,亦多要谈到此事。

但从另一方面讲,也并非所有的人都如此看待中医的脚气病名。例如俞尔科为《中国大百科全书》所撰写的“脚气”词条,就采取了比较慎重的态度:首先,没有将脚气等同于beriberi,而是译作“weak foot”;其次,在症状描述后,虽言“此病即西医的脚气病”。但又说:“包括维生素B1缺乏,以及营养不良、多发性神经炎等疾病”;再者,在病因和治则上,采用了传统的外感、内伤说,及利湿、调和气血法,只是在最后提到:“应多食粗粮、瓜果蔬菜,不宜单食精制的大米和面粉。”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观点作为《中国大百科全书》的词条,是要经过编委会审定的,因而与一般论文不同——所代表的并非一己之见。然而遗憾的是,很难看到有人注意、接受这样的观点。就像人们乐于相信“华佗可行剖腹手术”,而从不理睬对此的怀疑与考证;乐于接受“对于药物的认识都是来源于生活经验”的说教,而无意深究巫术式思维方式的重要作用一样。这种现象的普遍化,除了前述研究者自身的原因外,还在于就一般民众与社会宣传媒体而言,对于历史问题的解说,只有与当代一般科学知识、思维方式相吻合时,才能被理解、被接受。就像高深的佛理只有被“世俗化”为:念一句“阿弥陀佛”即可往西方净土时,才能获得广大的信徒。

尽管上述有关脚气问题的研究,已然显得十分复杂、头绪万端了,其实还远远不够。例如,我们尚未涉及脚气发病率的高低,是否与人种、民族有关的问题;既然脚气的基本病理改变是多发性神经炎,自然就与神经系统具有密切的关系,那么所谓“非常时期”的脚气多发,除饮食条件外,是否与精神因素有关?城市与乡村,在饮食结构基本相同的情况下,城市多发,这与空气等种种其他因素是否有关?

(廖育群,《自然科学史研究》,2000年第19卷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