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解剖学的视角
如果解剖就是指切开身体并且加以观察,那么说古代中国对解剖没有兴趣是不准确的。《灵枢》明确谈到了“解剖而视之”的可能性。《汉书·王莽传》记载,公元16年真实地发生了一次解剖的事。然而,这两段都很简短,都没有留下详细的观察记录。而且,整个汉代仅见这两条明确言及解剖的材料。它们是单独的例外。
而且,这两段同样具备一个奇怪的特征。它们都表现出对测量的关切。《王莽传》记载,解剖王孙庆身体时,五脏的测量结果被记录了下来。《灵枢》则更明白地写道:“且夫人生于天地之间,六合之内,此天之高、地之广也,非人力之所能度量而至也。”但是人体可以直接接近,并且大小合适。可以测量人的身体表面,还可以在人死后进行解剖。通过解剖,可以测定内脏器官的坚固性,腹腔的大小,消化系统食物的多少,脉管的长短,血液是清浊以及血液量,哪一些脉管血比气多,哪一些脉管气比血多。所有这些都有它们的标准——“大数”。
事实上,《黄帝内经》和《难经》提供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具体数字。《灵枢》中认为,嘴有2.5寸宽;从牙齿到喉咙的后部是3.5寸;口腔的容积是5合;舌头重10两,长5寸,宽2.5寸。胃重2斤2两,长2尺6寸,周长1尺5寸;容积是3斗5升。膀胱重9两2铢,宽9寸,容积是9两9合。清单上列出了每个器官的情况。当然,大量精确的间距,描绘出了身体表面许多针灸的点。
笔者想指出的是,打开身体并且观看,不是只有一种方法。当中国人很偶然地解剖时,他们更多注意的是特征,而不是其他那些吸引希腊解剖学家的东西。这是另一个解剖模式,这个例子提示我们不能满足于希腊解剖学的解释,即只把解剖看作是某种笼统的“经验的精神”的表达。希腊解剖学代表了观视身体的一种方法。它反映了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来观察的意愿。
对这种方式的完整说明显然需要另外一篇文章了。这里笔者只能简单而武断地提出两个主题,它们特别关系到与中国观视的对比。
第一个主题是有意的设计。亚里士多德在《论动物部分》(Parts of Animals)中承认:“当观看血液、肌肉、骨头、血管以及构成人体的类似部分时,不可能没有相当的反感。”但他强调,“这些并不就能说明解剖学是什么。解剖的目的,不是要看那些引人厌恶的、直观的器官本身,而是专注于(theorein)大自然有意的设计。只要一个人训练自己的眼睛在观看时能透过构成动物的物质,并且理解整个构造(the hole morphe)——这种形式(the form)反映了自然的目的;那么,解剖学这个令人厌恶的事业甚至能被描述为美丽的”。
一种意图明确的心理,使得解剖学的观视成为可能,并界定其目标。在柏拉图的目的论中,宇宙的创造者是一种工匠。正如苏格拉底提醒我们的,工匠“不是随便地选择和使用材料来工作的,而是抱持这样的观点,即所有他们的产品都要有一定的形式(eidos)”。制造一个桌子或者躺椅,工匠会“眼睛盯着理念或形式”。创造就是一种复制的行动,是一种将视觉图像变为物质形式的翻译。这也适用于造物主(demiurge)。当他创造世界时,他脑中必须要有“不可改变的模型”。
伽林这样的解剖家试图去领会的,正是这原初的意图。他规劝道:“让你的脑海摆脱物质上的区别,只看纯粹的艺术本身。”普通人从不能超越构成东西的物质去观视,但是,科学家(technites)却惊讶于大自然——这个伟大的工匠——是如何“从不做无用功”的。观看并了解身体,就是观看并了解它背后的激发的意图。从解剖学来看,身体表达了预见。(https://www.daowen.com)
笔者想提醒注意的第二个主题是意志,文章开始提到的维萨里的图,为肌肉在解剖学的身体观念中的优势位置,提供了完美例证。伽林在他的《解剖的程序》(Anatomical Procedures)中,把前九卷中不少于四卷贡献给了他们的解剖学。然而有趣的是,“肌肉”这个词直到《荷马史诗》中才出现。柏拉图在《蒂迈欧篇》(Timaeus)里频繁地提到身体的肉和腱(flesh and sinews),但也没有提及肌肉。肌肉确实在希波克拉底时期的论述(the Hippocratic treatises)里出现过,但非常少。即使在人们看来算是对肌肉系统最为关注的、那些希波克拉底时期的著作中,比如《外科》(Surgery)和《骨折》(Fractures)等论著,更倾向用的词不是“肌肉”(muscles),而是“肉”(flesh,sarx)。《骨折》(Fractures)的希腊作者写道“骨、腱、肉”,而不是“骨、腱、肌肉”。这个模式,跟在中国发现的情况相似。只有希波克拉底之后,肌肉才成为希腊身体观的主要特征。
现在人们会认为,后希波克拉底(post-Hippocratic)时期对于肌肉的入迷,来源于古希腊式解剖学的兴起。人们认为,希腊的医生们更明确地提“肌肉”而不是泛泛地说“肉”。因为他们探测皮肤表面之下的东西,而且区分出一块块单独的肌肉。这与他们的希波克拉底时期的前辈,形成了对比。
然而,他们接近肌肉,只是以之为视觉理解的对象,而对于解剖经验的单独诉求,忽视了有关肌肉的新话语的主要特征。肉起初是指对人的肉体的视觉和触觉的感受,但是古代晚期的希腊医生们,已经借助肌肉来分析人的运动。肌肉不只是感觉更为精微的肉,它们是具有专门和独特功能的器官。
这让我们最直接地想起胃、子宫、膀胱,还有最重要的心脏。对于现代解剖学家来说,这些都是肌肉组织。但对伽林来说,它们却不是。伽林举出了这些器官与真正的肌肉之间的多种区别——纤维的排列、颜色、味道。但是决定性的区别是:后者遵守意志的命令,而前者不是。尽管心脏的肉压缩得很紧,看上去像肌肉,但它不是一块真的肌肉,因为它出于它自己的意愿而运转。我们不能像命令我们胳膊和腿的肌肉那样控制它,我们不能根据我们的意愿让它开始或停止。
伽林在《论肌肉的运动》中的讨论,集中在探索行动和意图之谜,以及详述肌肉的功能上。它证实在晚期希腊医学中,对肌肉的兴趣与对力量的分析之间的不可分离性。伽林注意到,一些身体活动的进行,发生在我们并未留意之时;并且我们不能够按照我们的意愿直接影响它们。消化和脉搏跳动就是这样的情况。但也有一类重要的活动,如走路和说话,直接依赖于我们的意志。我们能选择走得快一点,或者放慢一点,或者站着不动。我们能变换说话的调子。我们能做到这些,因为我们除了胃、肠、动脉之外,有叫作肌肉的特殊器官。伽林把肌肉定义为“按照意愿运动的器官”。它们的活动表达了心中的冲动。它们允许我们选择行动的幅度和特征。以自愿的行动区别于非自愿的活动的选择,确证了我们是真的能动者。
把身体结构当作有意的设计来研究,和把肌肉当作意志的器官来关注,在这两个不同的方面,希腊解剖学的想象,都是由希腊人心理的假设和关切所塑造的。众所周知,我们如何看东西受到我们把东西想象成什么的影响。但在身体这个问题上,那被想象之物正是我们自己。这就将引出笔者的主要论点了:希腊和中国医生在观看身体——将之作为一个外在的东西——方式上的区别,在很大程度上起源于他们从内部设想和体验作为人的他们自己的方式上的区别。
一些人也许会反对说,在希腊人看来,无论意志还是意图(尽管对后者的争论还不明显),都不是独属于人类的,动物也有。但我们知道,正是人与动物的这种相近,对希腊解剖学的发展产生了重要而实际的意义。较之中国式对于人的理解,它提供了一个有意思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