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些未解之谜
一个不解之处是注视的奥秘。五行分析中没有什么表明眼睛比耳朵或鼻子更具备辨识能力,也没有什么表明五色比五声或五味更接近于体察宇宙变化。五行对应的理论并未将视觉知识特殊化。然而,它却是特殊的。
也许有人会不同意,认为视觉优先的等级只是一个理念,并没有反映真实的实践情况。这有很多证据:《黄帝内经》和《难经》中最细致的诊断教案,详述了脉搏的症状,而非视觉的检验。汉代著名医师——淳于意、郭玉和华佗——的传记中,都突出了脉搏学的本领,不同于周代传说中对于扁鹊透视力的强调。比如,郭玉最著名的医道就是,他仅仅通过触摸伸出帐外的两只手腕,就进行了诊断。这后来成为医学专家的标准形象。医学诊断的概念与脉搏检查密切地结合起来。
即使注视的优先性只是一个理念,对这个理念仍然需要给予解释。而且,实际情形会更多取决于历史的变动,而非实际与理念的截然二分。在古代中国医学的发展中,脉搏检查出现得相对较晚;或许在战国晚期和汉代早期才作为一种主要技艺出现。这意味着扁鹊与郭玉传记中的对比,至少部分地反映出周代与汉代医学之间的不同。(https://www.daowen.com)
即使在搭脉搏变成诊断的首要方法之后,望色仍然是其必要的补充。特殊的双重逻辑使得它们不可分割。对脉搏的可信判断需要参照视觉的证据,反过来也如此。如果颜色与脉搏的迹象彼此相配,例如两者都指向“木”的失调,那么患者还可存活;如果一个显示“木”,另一个显示“金”,那么患者就会亡故。耳朵、鼻子和舌头的颜色能增添一些辅助性的信息,但是判断的关键还是手和眼睛的辩证法。了解“色”对于了解身体仍然非常重要。为什么?五色与五行之间的对应并没有给出答案。
第二个不解之处是对于“色”的关注颇为笼统。可以看到,这种关注不仅局限在医生中。孟子说:“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即重复了古代中国标准的感官区分:色之于目,就像味之于口,声之于耳。颜色不是视力的某个对象,就像味道作为鉴别力的某个对象——它就是观视之物(the object of sight),其感知经验规定了眼睛的固有功能。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医师细察颜色是不奇怪的。就像希腊解剖结构的研究,植根于有关形式的更为广阔的哲学话语之上,因此对“色”的关注所带来的实践远远超过了医学。那是怎样的实践呢?是什么让人的眼睛不仅仅作诊断性的观视而与“色”密切关联?
孟子的论说除了拓宽了这一难题的范围,也再次暗示仅仅根据五种颜色来解释“色”的论述是不完善的。是《吕氏春秋》最先系统地应用五行分析,发展了一套宇宙对应理论,孟子(公元前371—公元前289年?)的出生比《吕氏春秋》的编写早一个多世纪。尽管《孟子》中有二十多处涉及了“色”,但“五色”这个词一次也没有出现。更重要的是,不管是孟子对于颜色的评论,还是早期对五种颜色的提及,都没有暗示因为有五种颜色,或者因为颜色联系着宇宙变动,所以眼睛需要固着于颜色。几乎可以肯定,视觉与“色”的结合不能仅仅用五行分析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