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作为表达的色
研究面部表情最明显的原因是它们在表达。通过它们,我们可以更多了解我们周围的人。正如孔子所说的,“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不观察对方的脸色,上来就说话,这就叫睁眼瞎)。
当然,阅读脸需要技巧。表情是最生动也是半透明的,而人们又会掩饰。《书经》告诫说选拔官员不能根据“巧言令色”。至于孔子,他对一个人表面的仁慈、友善、勇敢与实际的性情之间可能存在分裂,表示出一种一贯的警惕。但这样的警告也并没有怎么否认脸作为需要敏锐洞察的信号的事实。
技术好的观察者可以看穿伪装。他们甚至能洞悉沉默的想法和隐藏的计划。王充记述了齐桓公有一次与他的大臣管仲密谋去攻打莒国,奇怪的是,在他们宣布他们的计划之前,即将征伐的消息就在国内传开了。管仲说:“国必有圣人也。”计划未曾泄露,却暴露于世,除此还会有什么解释呢?他怀疑一个叫东郭牙的人。于是把他召来,问道:“你就是传出我们要攻打莒国消息的人吗?”“是的。”“我没有说过要攻打莒国,你是怎么知道的?”东郭牙解释说,不过是因为善于领悟潜在意图。他只是从管仲的脸上(色)读出来的。他过去已会观察管仲喜悦、沉思和为战争而烦躁时的表情。通过观察管仲的表情,结合当前的政治情势,他就能预言即将来临的事。
另一个故事是关于敏感的淳于髡由于看穿梁惠王的心猿意马,使梁惠王倍感惊讶。王充评论道“志在胸臆之中,藏匿不见,髡能知之”,为什么?因为他“观色以窥心”。
从这些因为洞穿秘密而引发的惊愕,我们可发现视觉神秘性的主要来源。即使在王充理性化的解释中,观察的敏锐性让人印象深刻。但是,众所周知,王充是一个异常坚定的理性主义者。他的解释明确地试图反驳广为传播的超自然的预言。当时流行的传统将东郭牙和淳于髡不只是当作敏锐的观察者,而是当作圣人——像扁鹊那样的预言家——他们能看到什么隐藏在身体、思想和时间中。王充是反对这个传统的。
医学的检查“色”,与这种气的预测有很多共同之处。不管望色还是望气,预测者努力察觉变化最初和最无形的表现。《灵枢》说,“虚邪之中身也,洒淅动形”。当一种特别凶狠的病菌袭击身体时,患者会颤抖、摆动身体。疾病表现为剧烈的颤抖,没有人会忽视。但如果病菌不是那种剧毒的,开始的症状是不明显的。“正邪之中人也,微,先见于色,不知于身,若有若无,若亡若存,有形无形,莫知其情。”观看而知,意味着在事物成形之前就了解,把握那种“在而不在”。这是医学洞察力的顶峰。当病情变得更严重,它对应的颜色也加强了;如果颜色减退(如“云撤散”),说明病很快就会过去。通过观察颜色的隐显浮沉,我们可以知道病情的深浅程度;通过观察颜色是散开还是集中,可以知道危险是否临近。所谓“积神于心,以知往今”。病在体内成形之前,它会通过脸色或变化的“气”发出预告。
西方对于中医学和哲学的评论一般会强调中国人身体/自我的整体性统一,认为其违背了极为深刻地形塑了西方对人类状况理解的二元论。整体统一的观念与二元论——神圣的灵魂与污浊的肉体,无形的精神与有形的身体——是彻底相反的。它没有这样的极端对立,这是最引人注意的关键差别。但是中国思想中排斥两分法的认定,也经常会导致忽视中国人确实做出的区分。形—脸(form-face)区分就是其中之一。
准确地说,这个区分存在于“形”和“色”。孟子认为,“形色,天性也”,是我们天生的。还有另一些词与“形色”一词相呼应:“形神”“形生”“形气”。我们可知其大意:人是由外形和更多一些东西构成。在某种意义上,这好像离身体和精神的区分并不太远。但事实上是有差别的。因为使更多一些东西区别于仅仅外形的,即“色”区别于“形”,不是一种本体上的分裂,而是表达上明晰程度的差别。正如《灵枢》所指出,有现象的方面,如总体形态,四肢和躯干发抖等,这些是一清二楚的。但也有一些方面,虽然可以看到,但很短暂和模糊,“若有若无,若亡若存”。“色”对应的正是后者。
明晰程度的区别同时对应着一个区分,即人身上变化很慢的,或只在强力的作用下才变化的那些方面(如“形”),与以敏锐的感受力而做出反应的方面之间的区分。医生重视“色”,因为它能反映最细微的变化。体形和相貌是长年累月逐渐形成的;到疾病改变了体形和相貌的时候,疾病已经运转了很久了。然而,早在疾病使人消瘦、憔悴之前,它已经在容貌上显出转瞬即逝、难以言喻的变化。真正“望色”、凭观看而获知的医生,能够看出对于其他人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的真相。(https://www.daowen.com)
还有一个更一般、更道德化的层面。根据孔子的说法,那些可以谓之“达”、把握了大道的人,“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色”这个字就是指他们脸上的表情。通过把它和公正、正直、谦虚这些主要德行并列在一起,孔子赋予“观色”以很高的地位,我们自己通常不会这样对待。然而,我们不难想象为什么孔子这样想。原因肯定在于他所设想的道德发展,是把个人修养和人际关系结合在一起的。为了适当地回应别人,我们必须理解他们;为了理解他们,我们必须仔细注意他们的言词和脸色。
那么,我们必须在他人那里理解的是什么呢?言词和脸色表达出了什么?我们先考虑言词。一个理解它们的常见方式,是把它们作为意图和想法的象征性替代物来考虑。从这个角度,理解一句话,就是把握这句话代表的想法。要求给出定义,以及“你用那个术语是什么意思”之类的问题,一直是以这个观念为基础的。但是激发儒家坚持文字上的敏感性的,不是语言的标准模型。孟子相信“知言”是使他高出常人一筹的两个特殊本领之一。他说:“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知言”与清楚的定义或者掌握特别的术语,并没有多少关系。“知言”更多是意味着听出语言背后隐藏的内心看法和状态。敏感的听就是从有意的讲话中听出无意的暗示。
这同样适用于脸色。对于敏锐的眼睛,“色”表达了甚至一个人想掩饰的那些倾向,甚至那些和他自己的意识不相符的愿望。当人“变色”或“作色”时,他们经常是突然本能地这样做:“勃然变色”“勃然作色”“忿然作色”“怫然作色”——没有预谋,突然被惊讶或愤怒所抓住。这些成语提醒我们从表情到颜色的转变是容易的。我们也可以这样翻译:“突然改变了颜色”“突然变色”,或者更宽泛地,“因震惊而畏缩”“因愤怒而脸红”“因羞愧而脸红”。在“色”上,人们可以说显示出了他们真实的颜色。当孔子从朝会中走出来,他“逞颜色”——翻译出来就是,“放松了表情”,让他的情绪显露出来。
《庄子》中记载了,在一个神秘的“为圃者”的尖锐批评下,子贡感到吃惊和惭愧,他“失色”了: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失色”等于是立刻失去了颜色,而且失去了自己。
在前面,笔者对比了“形”变化的长期性与“色”无形的可变性。当然,脸上的表情不是随便地变化的,也不是只反映了瞬间的激怒。它们也表现了长年无意识的习惯和有素的训练。中国的思想者很清楚这一点。在他们的心中,“色”宣扬的不仅是作为看到的东西,作为物;而且是作为主观修养的东西。当孔子谴责浮华的举止时,他自己把精通表达作为自我修养的核心。“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三件最重要的事情中,有两件都要求控制脸色,第三件是涉及言。再次注意“色”和语言的关联,还要注意在说话中最要紧的,与其说是想明确表达的想法,不如说是“辞气”。脸上的表现就像说话语气中的表现一样。“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承担繁重的家务、供养年迈的父母,这些事情是孝顺的子女必须做的,但一个人仅仅做到这些,还不足以称为孝顺。孝顺义务的履行必须伴随着脸上适当的表情,这是最难的。就像在礼仪表现上,“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任何人都能讲话、走路、鼓掌、鞠躬。要做到这些是容易的:只要他决定要做并且去做就行。但是,语调、态度、脸上的表情、仪式中准确的精神,这些属于不同的东西。正像走路、鞠躬,它们受制于意愿,而人对它们的控制更为有限、间接,也更不稳定。它们需要长时间耐心的培养和不断的实践。
因此,“色”透露了生活过的岁月,有时候是在最具体的意义上。比如,《庄子》中说过,一个七十岁老者显现出的“色”好像一个年幼的孩子一样。华佗的传记中作者也惊叹,在华佗老年时,返老还童的本领使他显出年轻人的“色”。在这两个例子中,“色”可译为肤色或脸,很可能包含两者。为判断年龄,我们部分地依靠观察脸的表情,看看某人看上去是饱经沧桑还是未经历练,是厌倦生活或稚气未脱。我们也斟酌皮肤的颜色、韧性和光泽。作为年龄或健康的显示,“色”于是与“色理”(“理”指皮肤的毛孔)、“色泽”(“泽”指皮肤的光泽)是同义的。“色理”和“色泽”指皮肤的纹路和颜色,它们是生命在身体表面的显现。那位老者和华佗都是年纪很大,但看上去很年轻的人。这是人的面貌的另一个方面,不管他们看起来是年轻还是衰老。
我们在希腊“chrōs”的概念中,发现了与中国“色”的观念的有趣相似。chrōs也指向微带表情的脸。在克里特的(the Cretan)将领眼中,胆怯者和勇敢者的区分是很清楚的:“胆小者的颜色始终在变”(trepetai chrōs alludis allē),而“勇敢者的颜色从不改变”。但chrōs还指维持着生命的身体。比如,由花蜜和鲜果保护着的帕特罗克勒斯(Patrocles)的身体,或者阿基里斯(Achilles)的身体——如阿革诺(Agenor)所想——一定是像所有凡人的身体一样易受铜矛攻击的。赫克托尔(Hector)的身体/肉体(chrōs),虽然是可被亵渎的,但仍然奇怪地受到保护了。后来,希腊医学中的体液分析的兴起,无疑部分地应归功于这种将之当作有生命力的肉体的身体想象。
明显是黄色或黑色的胆汁、黏液和血液的人,很容易在脸色上显现为黄色、黑色,或白色、红色。所以希腊医生在诊断中也考虑颜色。伽林甚至把视觉等同于理解色彩的变化。但是,两个不同之处值得注意:①中国医学中的“色”包含了强烈的兴趣,其意义范围是希腊医学中的颜色所不能匹配的。②中国的“色”不是体液的颜色。《灵枢》解释道,不良的血液循环会导致脸和头发失去光泽。这是中医学经典中最接近于体液分析的了。但它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不是作为有色流体的混合物,中国医师们是怎么想象脸上呈现出的颜色的?为什么脸上会有颜色?在我们回答这个问题前,首先必须更仔细地着眼于和“色”的观察形成对比的另一种选择。我们必须分析解剖学的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