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观看的对象

一、观看的对象

眼睛到底能够知道什么?什么看到的东西证实视觉的威权?中医学经典给出了一个让人惊讶的答案:观看是观“色”,观“五色”。如果说希腊解剖学家的眼睛专注于结构,那么汉代的医师们则专注于颜色。

我们触及了问题的核心。手指触摸皮肤的纹理、肉体的温度和质感、脉搏的跳动,鼻子嗅闻患者的身体和排泄物,耳朵倾听嗓音音调、呻吟声,还有患者经历的报告。眼睛观察很多东西——体形、步态、睡觉姿势、水肿、皮疹。但首先,医生们“望色”。医学实践中,颜色吸引着最为持久、一贯的视觉注意力。理论上,颜色规定了视觉的功能和基本原理。在传统中国医学中,把“看”等同于“望色”,是一个最为基本、不容怀疑的假设。

这让人迷惑。如果我们问自己一个医生应该看什么,“颜色”这个词很可能不会马上浮出脑海。我们也许会在观察的东西中包含患者的脸色,但是,正如回答“鼻子能辨明什么”的询问时,只答“气味”看上去就足够了;从颜色中提取视觉证据,看上去太奇怪了。这种关注的动机是什么?对色的关心是如何与透视力的神秘性联系起来的?更基本的,“望色”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些是关键的问题。

《黄帝内经》上说,脸色发黄或发红,是发烧的症状;脸色发白,意味着伤风;脸色发绿或发黑,表明痛苦。肝脏发热,红色首先显现在左脸颊;肺部发热,显现在右脸颊;心脏发热,显现在前额。这是“望色”的一种形式:注意脸色的变化,把它们和身体的变化联系起来。虽然我们可能会怀疑这样的诊断,但对这种观察的精神是十分熟悉的。我们也会从脸上面色苍白,或发烧般的潮红,或黄疸中,推断出那些人的健康状况。中国医师留意面色这行为本身,没有什么令人困惑的。

使人困惑的是,颜色被视作是极为重要的。中国医师把“看”等同于“望色”,而且相对于其他认知方法“望色”占据了最高位置。颜色作为疼痛、发烧和伤风的暗示的价值,并不就足以证明判断。这不仅因为疼痛、发热和伤风只是医生需要认知的一些状况,而且因为它们只是宽泛的症状,其间存在无数细微差别和各种可能病因。如果“色”揭示的是如此含糊的状态,那么坚决主张“色”的标准,是很难理解的。(https://www.daowen.com)

事实上,存在另一种更有影响力的阐释,即赋予颜色以宇宙的和肉体的意义。绿、红、黄、白、黑五种基本颜色,每种对应于宇宙变化的“五行”(木、火、土、金、水)中的一个。通过观察患者脸上显露的颜色,医生能够确定主导患者状况的一“行”。比如,红润的面容,显示了“火”占主导;发黄的脸色,显示了“土”处于旺盛。颜色深浅的细微差别,各种颜色出现的时间和位置的不同,以及其他感官的迹象,都会增加实际的复杂性;但是主要原则很简单:看就是“望色”,因为五种颜色使眼睛与伴随宇宙的五种形式变化联系起来。

这种接近颜色的方法在汉代权威的经典中已经显露头角,并且为所有关于诊断的视觉的后经典注解奠定了理论框架。今天,它仍然是传统医学的现代教科书中普遍给出的研究色的基本原理。这种诉求不难理解。通过将辨析颜色与细察生物宇宙变化的五行节律相等同,这种阐释把视觉知识紧紧嵌入了传统医学理论的阴阳、五行框架中。

颜色的含义也不局限于时间上的交替。颜色还融合着空间的区分,与四季的内在动力相联系。司马迁描述了一种仪式:在那里皇帝建造起一个五色土的土堆,作为对土地众神的祭坛。这个土堆东边是绿土,南边是红土,西边是白土,北边是黑土,顶上由黄土覆盖。当一个诸侯被授予了东方的封地,他得到一些绿色的土壤;封地在南边的诸侯,得到红土;封地在西边的诸侯,得到白土;封地在北边的诸侯,得到黑土;然后每个人把这些土壤带到他的封地去,环绕这些土壤建造一个祭坛,在上面盖上他同时得到的黄土。

于是想象颜色就是想象权力。在汉文化中,从宫廷旗帜到仪式器具,从服装到建筑设计中,充满了色彩意识。所有这些,使得汉代医学中对颜色的细察显得极其自然。五种颜色的宇宙回响看起来为观“色”提供了充分的理由。

然而,接下来,笔者将提出事情不那么简单。聚焦于“色”也伴随某些关注超越那些由五行对应的框架。尽管传统这样认为,但是颜色与宇宙节律的联系,只解释了中国注视的一个方面。还留下了一些重要的问题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