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经集注》的学术背景

一、《本草经集注》的学术背景

陶弘景(456—536),出生于刘宋之季,一生历宋、齐、梁三朝十三帝。正如南朝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一样,陶弘景的人生经历同样坎坎坷坷,表面威高望重的“山中宰相”,其一生实则辗转于风口浪尖之上,即便在知识背景上他也要较葛洪复杂得多,与儒、道、医、佛四事均有深厚渊源。陶弘景身前身后传记资料非常丰富,《梁书》《南史》皆有其传,其他如齐谢瀹《陶先生小传》、陶朔《华阳隐居先生本起录》,梁萧纶《隐居贞白先生陶君碑》、简文帝《华阳陶先生墓志铭》,唐李渤《梁茅山贞白先生传》,宋贾篙《华阳陶隐居内传》,以及元刘大彬《茅山志》、张雨《玄品录》的相关记载等。陶弘景先辈大多世代为官,据《华阳隐居先生本起录》记载:“(弘景)七世祖濬,交州刺史璜之弟,仕吴为镇南将军,封句容侯,食邑二千户,与孙皓俱降晋,拜议郎、散骑常侍、尚书。六世祖谟,濬第三子,永嘉中为东海王越司马,领屯军随王出许昌。因败,仍复过江,为大将军王敦参军。敦为丞相,转军咨祭酒……高祖毗,有理识,器干高奇,以文被黜,不肯游宦,州郡辟命并不就,后板授南安正佐,亦不起。元兴三年卒。曾祖兴公,多才艺,叵营产殖,举郡功曹,察孝廉,除广晋县令,义熙二年卒。祖隆,身长七尺五寸,美姿状,有气力,便鞍马,善骑射,好学,读书善写,兼解药性,常行拯救为务。行参征南中郎军事,侍从宋孝武伐逆有功,封晋安侯,除正佐,固辞……父讳贞宝,字国重,司徒建安王刘休仁辟为侍郎,迁南台侍御史,除江下孝昌相。亦闲骑射,善藁隶书。家贫,以写经为业,一纸直价四十,书体以羊欣、萧思话法。深解药术,博涉子史,好文章,美风仪……”

陶家后来尽管渐趋衰败,至弘景之父陶贞宝时,甚至窘迫到以写经为生,但陶贞宝的骨子里仍然浸透着仕宦的血液,不仅自己与萧思话、王钊、刘秉等权贵一时者交游周旋,且着意栽培陶弘景入上流社会。陶贞宝与时任司徒左长史的王钊交游颇深,遂推荐陶弘景为钊子“侍读博士”。后来王钊失势,陶贞宝又转投刘秉,可惜刘秉等人由于政变失败,陶弘景受到牵连,前途断送。这些情况足以表现出陶贞宝的思想倾向以及他对陶弘景的培养方向,那就是如同儒家,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陶弘景而言,尽管有记载说他早有遁世之心,如《梁书》卷五十一《处士·陶弘景》云:“年十岁,得葛洪《神仙传》,昼夜研寻,便有养生之志。谓人曰:‘仰青云,睹白日,不觉为远矣。’”至宋贾嵩《华阳陶隐居内传》则更为神奇:“八九岁时读书千余卷,颇善属文。读葛稚川《神仙传》见淮南八公事,夜抱卷与寝,乃曰:攀青云白日,其何云远。繇是耽重信悟,窅然有方外之志矣。神表孤迈,肤色皙泽,每出,路人辄聚观,咸曰:陶朗是玉京中落仙。乃执羽扇以自障蔽,虽冬月不除。”但这些记载有事后追溯之嫌,实际上陶弘景隐居背后有非常复杂的现实困境,与其在官场上长期抑郁不得志不无关系。

不过对《集注》而言,陶弘景的医学传承远较其儒家传统重要。自其祖隆“兼解药性”、父贞宝“深解药术”,至陶弘景时习医已有三代,也就是说陶弘景最初的医学知识应来自其祖、父传承下来的医术而非道教,他在《集注·序录》中一段表白很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晋时有一才情人,欲刊正《周易》及诸药方,先与祖纳共论,祖云:“辩释经典,纵有异同,不足以伤风教,药小小不达,便寿夭所由,则后人受弊不少,何可轻以裁断。”祖公此言,可为仁识,足为水镜。《论语》云:“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明此二法,不得以权饰妄造。所以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余祖世以来,务敦方药,本有《范汪方》一部,斟酌详用,多获其效。内护家门,傍及亲族。其有虚心告请者,不限贵贱,皆摩踵救之。凡所救活,数百千人。自余投缨宅岭,犹不忘此。日夜玩味,恒觉欣欣。今撰此三卷,并《效验方》五卷,又《补阙葛氏肘后》三卷,盖欲永嗣善业,令诸子侄,弗敢失坠,可以辅身济物者,孰复是先(文中《本草经》原文皆引自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94年版陶弘景撰,尚志均、尚元胜辑校《本草经集注》)。

陶弘景极力强调用药之慎正是他三世以来医家精神的体现,撰写诸药方也主要是家学影响。由此而论,陶弘景对《神农本草经》的注意首先在于其医家身份,并非隐居之后才有此意,因而对“隐居先生,在乎茅山岩岭之上,以吐纳余暇,颇游意方技,览本草药性,以为尽圣人之心,故撰而论之”的表白应当全面地来理解。

陶弘景的道教背景及活动研究成果很多,这里不再讨论,唯于丹炉一事必须辨明。今人多谓陶弘景为“炼丹家”,这并非空穴来风。《南史》卷七十六《隐逸·陶弘景》云:“弘景既得神符秘诀,以为神丹可成,而苦无药物。帝给黄金、朱砂、曾青、雄黄等。后合飞丹,色如霜雪,服之体轻。及帝服飞丹有验,益敬重之。”陶弘景在萧梁时期确实有着长达20多年的炼丹实践,而且著有《合丹药诸法式节度》一卷、《集金丹药白要方》一卷、《服云母诸石药消化三十六水法》一卷等炼丹著作。然而诸多史料及研究表明,陶弘景炼丹实际上出于梁武帝的压力而被迫行事,他原本对炼丹并不十分精通,本人也不相信服食金丹后能够白日升天。当然,强调这一点并不会贬低陶弘景在《集注》中从医学角度对炼丹矿物及仙经服食知识所进行的融摄。至于陶弘景皈依佛教一事不仅违其本愿,更在《集注》成书之后,因而不再细究其中原委。(https://www.daowen.com)

陶弘景的复杂知识背景特别是医、道思想在《集注》中得以充分体现。早在汉代《神农本草经》中即包含有大量神仙服食知识,这与当时本草学发展尚不成熟有关。汉代以降,本草学发展迅速,先后出现多种本草著作,但直到陶弘景时才首次有意识地大量援引道教内容进入本草著作,《集注·序录》对这种编撰方式有明确说明:“今辄苞综诸经,研括烦省,以《神农本经》三品,合三百六十五为主,又进名医副品,亦三百六十五,合七百卅种。精粗皆取,无复遗落,分别科条,区畛物类,兼注言名世用,土地所出,及仙经道术所须,并此序录,合为三卷。”

陶弘景之所以重视仙经道术知识,是因为在他看来,道与医实殊途同归,甚至道术更有超越俗医之处:“道经、仙方、服食、断谷、延年、却老,乃至飞丹转石之奇,云腾羽化之妙,莫不以药导为先。用药之理,又一同本草,但制御之途,小异世法。犹如粱、肉,主于济命,华夷禽兽,皆共仰资。其为主理即同,其为性灵则异耳。大略所用不多,远至廿余物,或单行数种,便致大益,是其深练岁积。即本草所云久服之效,不如世人微觉便止。故能臻其所极,以致遐龄,岂但充体愈疾而已哉!”

固然陶弘景是一个道士,但其医学知识主要来源于医而非道,也即他的医学思想应当是以医为主,以道为辅,这一点需要有正确认识,因而他的以道为辅绝非无理性的教徒呓语。《本经》“凡欲疗病”一段下面的案语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仓公有言:病不肯服药,一死也;信巫不信医,二死也……精神者,本宅身为用。身既受邪,精神亦乱。神既乱矣,则鬼灵斯入,鬼力渐强,神守稍弱,岂得不至于死乎……但病亦别有先从鬼神来者,则宜以祈祷祛之,虽曰可祛,犹因药疗致益……大都鬼神之害人多端,疾病之源唯一种,盖有轻重者尔。《真诰》言:‘常不能慎事上者,自致百疴,而怨咎于神灵;当风卧湿,反责他于失福,皆是痴人也。’云慎事上者,谓举动之事,必皆慎思;饮食、男女,最为百疴之本。致使虚损内起,风湿外侵,以共成其害,如此岂得关于神明乎?唯当勤药治为理耳。”

综上所述,《集注》的编撰遵循了一种在今天看来仍不失之为严谨的学术态度,正是这种严谨,使得它的学术理路被以唐《新修本草》及宋《证类本草》为代表的唐宋时期一系列本草著作所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