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马王堆医书带来的冲击

二、发现马王堆医书带来的冲击

考察中医学的形成过程,马上就会注意到存在着三个显著的特征。第一是针灸,这种世界其他地域之传统医学中没有类例的特异性治疗方法的发达。第二是与这种针灸疗法相联系,形成了医学的理论。第三是产生于针灸医学中的理论,发展成以药物疗法为代表之医学整体的基础理论。考虑到中医学体系的基础产生于汉代这一事实,又如此归纳出三点特征而观之,立即就会明白以下之事。即中医学的根本性思考方法,或者说建立起基本性的概念与思考框架的是针灸疗法;这种特异性疗法的发展是形成独特医学体系的原动力。因而探寻针灸疗法的起源,即是探索中医学的起源。

必须说明,笔者并不是要说针灸疗法出现之前就没有医学。殷代的甲骨文中,出现了头、眼、耳、口、齿、舌、喉、鼻、腹、足、趾、尿之病及流行病,还有生育之事。由于甲骨文是询问神意的占卜之文,故虽未写治疗方法,但必定在祈祷之外当然地有药物疗法等,肯定逐渐积累着有关疾病与药物的经验性知识。但这些尚未形成独立的医学。

中医学的起源,从来就是包含在谜之中。这是因为汉代以前的医书,或与医学有关的文献荡然无存。最古的医学书是到西汉末才开始编纂的《黄帝内经》。这部中医学的古典,进入东汉以后,篇幅大增成为《素问》《灵枢》,以及《太素》这样两个系统的版本流传至今。《黄帝内经》是一部论文集,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出自众多作者之手的大量论文被收入其中。因此,最好不过是知道论文的写作年代,但尽管不知其年代,只要弄清了写作的前后关系,照理说也能探索阶段性的发展过程。然而并没有客观的证据与线索能够说明哪些是属于最古老层次的论文。更何况说到中医学的起源,除了付诸根据传说的想象力之外,别无他求。改变这一状况的是1973年末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一系列医书。我们将其统称为马王堆医书,这些医书的发现真可以比喻为在漆黑房间的墙壁上突然打开了摄取光线的小窗,直接射入的不过是一小束光,但当眼睛习惯后,就能逐渐看清屋内散乱的东西,并可以进行整理。与此相同,借助马王堆医书之光,可以一点一点地看清中医学的起源。

马王堆医书的书写,大抵可以推测为秦汉之交,即公元前200年前后。因这些无疑是抄本,故实际的写作时代可以追溯至战国时代(公元前403—前221年)。笔者将公元前3世纪中叶作为其年代。若将《黄帝内经》的最初编纂定在西汉末,则比此至少上溯了200年。出土医书有14种(其中之一为图),作为汉代医书之分类的医经、经方、房中、神仙四个领域之书,全部包含其中。这个分类,见于成书于西汉末的图书分类目录《汉书·艺文志》,医经包括针灸医学与医学理论;经方是以药物疗法为主体的临床医学;房中与神仙属养生术,用今日之语言之,包括卫生学与医疗体操,以及性的技术。房中、神仙,后被吸收进民族宗教的道教之中,形成了宗教性实践的独立领域,在医学体系中只占极小的比重,但可以这样认为:对于古代人来说,这四个领域的总体就是医学。因此可以将马王堆医书看成是当时医学的缩影。(https://www.daowen.com)

首先使笔者感到吃惊的是,马王堆医书中有数篇论文乃是《黄帝内经》中数篇论文的原型。即马王堆医书中,有经后人之手而成为进一步完善之论文,后又被收入《黄帝内经》之事。例如,出土医书中有被命名为《阴阳十一脉灸经》与《足臂十一脉灸经》写有经脉之事的两篇论文,此十一脉渐向十二经脉发展,其完成形态的经脉论被《黄帝内经》作为《经脉篇》收入。因而通过比较研究这三篇论文,引出了两点展望。第一,是可以将《经脉篇》视为《黄帝内经》中,属最古层的论文之一。换言之,作为分析《黄帝内经》所收论文之执笔先后关系的起点,《经脉篇》等数篇论文赋予了客观性的标准。如此,现在将《黄帝内经》作为其中含有各种各样的异说与矛盾,有批判、继承与发展的一部历史性产物,应该称之为黄帝学派的一个医学流派长期以来的论著之集成,来进行研究已成为可能。第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推测经脉的概念是如何形成的。关于这一点,留待后述。

马王堆医书令我们吃惊的另一点,是有灸法但却丝毫看不到针法。这不仅表现在属于所谓医经的、称之为《十一脉灸经》《脉法》《阴阳脉死候》的论文中。属于经方的《五十二病方》中,针对52种疾病,记载着以药物疗法为首的各种治疗方法。其中亦有灸法,但却没有针法。也有人认为仅仅是因为偶然才没有包含进有关针法的著作。但在覆盖医学之全部领域的出土医书中,未见言及针法,推测这意味着当时尚未发明针法乃是最为妥当的。这是具有极大冲击性的结论。

抛开出土资料,在现存文献中又是怎样的呢?显示灸法存在的确切证据见于战国中期的《孟子》和战国末期的《庄子·盗跖》。且从中可以窥见灸法已相当流行。灸法的起源因而有可能追溯到战国初期至春秋末期。言及针法年代确切的文献,进入西汉才始有表现。即记载文帝(公元前180—前157年在位)时医学之一端的《史记·仓公传》和公元前2世纪中叶的著作《韩诗外传》。以往一直说最早言及针法的是鲁国的编年史《春秋左传》。其成公十年、公元前581年的记事中可见“病入膏肓”的名言。医缓诊断晋公之疾,由于“在肓之上、膏之下”,故已无计可施,其时医缓如是说:“攻之不可,达之不反,药不至焉。”在此“达”字下,3世纪的杜预加了此乃“针”之事的注。生活在针灸疗法已然确立之时代的杜预,认为那必定是说针不能到达之意,他的解释已然成为定说。但如规规矩矩地读这句子,“不达”肯定是指药物。

如此,明白了现存文献亦讲述着与出土资料相同的故事。灸法在战国时代的确存在,但针法的出现相当晩,充其量可以追溯到战国时代的最末期。由此引出了灸疗法的起源以及从灸法向针法过渡发展的问题,但在此之前先指出马王堆医书灸法中特征性的二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