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身经历所引出的困惑
1969年,成千上万的北京“知识青年”来到了云南西双版纳的密林中。按照医学书中所述脚气发病的原因与条件,他们的生活环境完全具备了该病流行的条件:
(1)主食完全是大米。只有在过年时,才会从很远的地方运来一点面粉(每人0.5 kg)。
按:根据近代营养学知识,完全脱壳大米的维生素B1含量较低,此乃脚气病流行于东方米食之国的重要原因。
(2)由于副食极度匮乏以及劳动强度大,每人每月平均食米15~20 kg。
按:当碳水化合物的代谢增大时,肌体对于维生素B1的需求也随之增加。这是造成脚气发病的又一重要因素。
(3)虽然没有检测过当地大米的维生素B1含量,但相信机械脱糠的纯净度绝不会逊色于古代的手工操作。
按:营养学家早已指出“由于机器的精碾,致大米中含维生素的胚芽及外部的糠皮均被碾去”;1890年荷兰政府派到南洋群岛的医学研究员Eijkman观察到以碾白米喂鸡会产生“脚气病”,并经实验证实。
(4)副食极度匮乏[1]。雨季通常是米饭和咸菜,甚至盐水;旱季也经常只能吃到水煮的南瓜、洋白菜、酸菜。肉食大约2个月1次。(https://www.daowen.com)
按:并非以米为主食就一定会患脚气病。因为维生素B1广泛存在于各类食物当中,故只要副食丰富即可从其他途径获得补充。
(5)高劳动强度。由于完全是依靠肩挑手挖修建水库,且受工程时限的制约,故劳动时间一般在12小时。且亚热带的气候高温多雨,其甚达到连床脚都会长出枝叶的程度。
按:在这种环境下从事强体力劳动,肌体新陈代谢的加快可想而知。而西医学研究证明,当新陈代谢加快时,机体对维生素B1的需求也随之增加,这也是导致脚气发生的重要因素之一。
然而就是在这种饮食构成、季节气候、劳动强度、年龄特征等各方面条件都能满足脚气发病要因——“维生素B1摄入不足、需要增加”的情况下,成千上万来自北方的知识青年苦干数年,同时建成水库五座,却始终没有出现过一例脚气患者[2]。倒是营养不良性水肿极为普遍,并因此造成众多的下肢溃烂,长期不愈。
所谓“亲身的感受”还不仅于此。如果在中国民众中做一个小小的调查,问问他们是否知道脚气病,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毫不迟疑地回答:“知道。”但他们的理解又几乎毫无例外地是就“脚癣”(俗称“香港脚”)而言。这种情况并非仅仅存在于一般民众之间,日本医史学家真柳诚曾授笔者一在中国药店购得的“脚气水”,其上竟赫然写着“beriberi”(脚气的英文名)。足见医务工作者亦对此病不甚了解。即便是年迈的医史专家,如果没有刻意研究过脚气的历史,亦难免会有同样的误解。例如有人释敦煌卷子中的“疗脚气方”为:“二药合用治疗脚气,脚上生风毒疮肿,共收消肿解毒,杀虫止痒之效。”[3]
然而无论如何,“脚气”概念的混淆与本义的迷失,似乎不应出现于老年人当中。因为有关著作普遍谈到:脚气病曾广泛流行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社会,此后因生活水平提高,脚气病亦随之消亡[4]。但实际上,当代的中国百姓不论其年纪有多大,却基本都不知脚气为何病。此与日本老人对于脚气病的了解程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5]。此外,如果设定前述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脚气流行为真,并相信此后的消亡是由于生活水平提高,那么在20世纪60年代初,中国大陆连续多年严重的自然灾害流行时,此病理应再度出现。因为众所周知,此间民众的生活水平已然降至极低,不仅蛋白、脂肪匮乏,就连碳水化合物亦得不到满足。因而从理论上讲,在这种情况下至少南方米食诸省应能见到此病流行,但实际上只有大量的浮肿、肝硬化等疾病出现,始终没有见到脚气病的踪影。
如果再将目光延伸到整个中国历史,围绕着“米食”与“脚气”密切关联的解说,还会有更多的困惑。例如,作为水稻的主要栽培国,中国南方种植稻米已有几千年的历史,何以会在晋代突然出现这种疾病?“江南”与“岭南”的稻作史,并无明显的先后之分,何以最先记载此病的葛洪会说“先起岭南,稍来江东”?宋代以后,水稻种植发展空前,何以此病鲜见,以致概念混淆?
看来要使上述种种困惑得到比较合理的解释,首先需要弄清真正的脚气病,即维生素B1缺乏症的流行状况。如此才能进一步看清“脚气”这个历史病名的自身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