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区,皮肌节和转移痛
现在我们来看看如何以现代神经生理学的眼光来解释经络和针刺系统的起源,这将使我们有更大的收获,甚至能够明白针刺对周围神经的刺激如何启动神经冲动的可能作用模式。首先,我们必须考虑一群难以互相区别的现象——转移痛,头区、皮节(不同脊节的脊椎神经所支配的皮肤区域),以及内脏的功能失调或患有疾病时在体表所表现出来的压痛点或是压痛区。我们可以由这里思考经络和内脏之间的关联。这个规律是中国古代医学家的伟大发现,虽然全凭经验而来,却无损于它的价值。大部分人都有过如下的经验:当一段肠子充满气体时,身体的某个部位会突然剧痛起来,一旦胀气消除了,疼痛也会立刻缓解。古人累积了多年的经验后,才断言特定的皮肤区域与特定的内脏有着密切的关联。
事实上也是如此,功能失调或感染所引起的内脏疼痛范围往往较为广泛而且无法定位,并且会放射(转移)到表皮的某些部位。某一器官转移区的体感觉神经与器官本身的感觉神经进入同一阶层的脊髓内。例如,狭心症的疼痛会转移到右胸以及左臂的内侧,因为心脏的感觉神经和这些体表的感觉神经进入同一节胸椎;同样的,胆囊或胆管的疼痛表现在右上腹及右背肩胛骨下方;肾脏和输尿管的疼痛反应在腰部和鼠蹊部;阑尾炎的疼痛由肚脐附近开始,随着发炎蔓延到邻近的腹膜时,疼痛的部位会往下转移到右下腹部的McBurney点,这一点在诊断上十分重要。这些体表的病征十分一致而有价值,因此疼痛形态的图解仍被广泛采用。
但是,转移痛的现象尚未被全盘了解,最早人们以为某些神经细胞具有分支的轴突(axon)同时支配到皮肤上面和特定的内脏,因而传导混合的讯号使得大脑无法定位受伤的部位。另外一种解释是,认为内脏感觉神经的冲动讯号进入某一节脊椎,经由脊椎反射弧引发周边性血管收缩或是其他会刺激皮下痛觉神经的机转,这些讯号进入大脑后,大脑将之误为体表的疼痛。第三种说法认为脊髓灰质内含有共同径路细胞(common tract cells),源于内脏的神经冲动会使这些细胞变得兴奋,所以在正常情况下为下意识的皮肤刺激(normally subliminal cutaneous stimuli)也会使这些细胞产生反应。最有可能的解释是位于间脑的视丘对输入的神经冲动判断错误,因而导致大脑皮质的误解;对人类而言,表皮的疼痛经验比内脏疼痛来得普遍。
现代生理学知识在很多方面和针刺系统都有关联。以心绞痛为例,大多数患有心脏疾病的患者往往在肩部以及胸部可以找到一个“触发点(trigger point)”或是触发区。用力压迫这些触发点可能会引起持续好几个小时的剧烈疼痛。但也有些状况超出病理学所能解释的范围,对正常人在这些触发点上施加压力也能引发长达数分钟、强烈的不适感,甚至在放松压力之后,疼痛反而更加厉害。大部分转移痛的区域之内,也会有一个或数个较小的触发区,压迫这些点会加剧内脏和体表的疼痛;在这些点注射novocaine这类的麻醉药品,不但能解除皮下的疼痛,内脏的疼痛也会消失。一次的注射就能使疼痛的频率大为减少,甚至永远消失。以上所描述的,只不过是有关肌肉,纤维性筋膜和疼痛触发区之间联系的一小部分知识,随后我们会再回过头来讨论这个问题。因此我们可以确信传统的中国穴位和内脏之间的关联,并不是凭空想象而已。相反的,对转移痛的临床观察可能是我们了解针刺系统如何发展的起步。
有关皮肤——内脏联系(cutaneous-visceral connections)的知识在19世纪末期有很大的进展。Mc Kenzie在1892年就着手探寻表皮疼痛与内脏疾病的关联,几年后Henry Head所发表的名著因其详尽而有启发性的内容成为经典之作。他不仅研究皮肤的压痛区,带状疱疹的分布,还研究中枢神经系统特殊的器质性病变造成痛觉消失的区域范围。其结果正如图5-1所示的“头区”图谱。现代则将之称为“皮节”,近代的研究更将这些区域加以重新订正,图5-2是Keegan和Garrett的修正图。神经在躯干呈环节状分布——使我们联想到昆虫的幼虫——并且纵向延伸到四肢。这意味着手脚的针灸经络在同一皮节区内延伸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奇经八脉中的带脉位于最后一节胸椎和第一节腰椎的皮节上。膀胱经背俞穴所在的皮节和它们同名器官所接受的脊神经属于同一节段。这些现象对位于中线的任、督二脉上的穴道,也有同样的重要性。近代的中医学和针灸学对于头区和皮节当然也有全盘的了解。这些知识对针刺的现象无疑也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但是要对它全盘了解,则仍待更多神经生理的研究;不同穴道可能在同一皮节之内产生不同的作用,也可能影留邻近的皮节,或者跳过一两个皮节产生作用,长段脊间的Sherrington反射(long inter-segmental Sherrington reflex)可能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无疑的,传统的中国医学十分重视复杂的内脏——皮节关联。关于这方面至今已有许多的生理学研究。20世纪40年代就已发现刺激老鼠背部皮肤不同的皮节可以造成肠道立即而显著的血管收缩或血管扩张的变化;刺激上腹部的皮肤则会对胃部的肌肉和幽门括约肌产生很大的作用,并使结肠呈现充血的状态。针刺足三里和上巨虚能对狗的小肠蠕动产生强烈的作用,如果小肠的蠕动太慢,针刺后就会加速蠕动,反之则否。针刺也能影响狗的心脏活动,可能是因为迷走神经紧张度减少的缘故。心脏周期和P-R间隔会缩短,R波强度减少,T波也会发生减弱,消失或是倒置的现象。这个反射弧的作用可以使用腰椎麻醉,吗啡、阿托品或是迷走神经切断术加以阻断。同样地,针灸狗督脉上的水沟穴可以使狗的心输出量及搏出量明显地增加并持续2个小时,周边血管的阻力则大为减少。去头的鱼也是实验的好材料,因为皮肤上黑素细胞(melanophore)的收缩或扩张反应十分明显。不论是电刺激或化学刺激鱼的直肠、小肠、胆囊或是脾脏,都能经由交感神经链的作用,造成黑素细胞的强烈收缩。相反的,使用硝酸银刺激皮肤会造成相对肠道的血管收缩,使用电刺激则会造成胃及肠道的缺血。假如脊椎完整的话,反射弧的作用会显现出来,反而产生血管扩张的现象。这些可以简单重复操作的实验显示出内脏和皮肤之间有着密切的神经联系。这些古代中国所发现的联系关系当然和希坡克拉底的医学(Hippocratic medicine)以及亚历山大时代的生理学一般伟大。
《黄帝内经》对这些现象也有很多看法。以背部的背俞穴为例,《灵枢》记载:“要确定穴道的位置,就应该用手指在背上一点一点地用力压,如果压到正确的位置,患者就会感到疼痛减轻。”这一段文字随后建议应该使用艾灸的放射热来治疗,如果使用针刺,则下针不宜太深。这些点我们又称为压痛点或是反应点。除了这些止痛的作用外,患者对身上某些部位特殊压痛的报告,也可以获得相同的结论。“内脏有病时,体表的某些穴位对压痛就特别敏感。”

图5-1 头区,或是脊神经主要节段(principle segmental spinal nerves)在体表分布区域的图表。Henry Head在1893年后阐明这些概念,显示出皮肤—内脏的联系(https://www.daowen.com)

图5-2 头区,现在称为皮节,最近的研究加以重新界定后的界线(Keegan和Garrett之后)。四肢的皮节由脊椎并列纵行,我们可以由这个图了解四肢的经络可以在同一皮节内循行一段很长的距离。针刺麻醉的表现更为明显,麻醉所采用的穴道与手术区要在同一皮节之内
1947年的头几个月,李约瑟住在Charles Singer位于Cornwall的家中,因而获知Charles Singer正以局部注射麻醉药的方法来治疗腰痛和纤维组织炎(fibrositis)。另外也有人发现只注射蒸馏水甚至只在皮下扎针而不注射任何物质的效果也一样好。因此笔者写信给Singer的顾问Gilbert Causey说如果情况确是如此的话,那么就有点像是中国人的针刺了;笔者并请求他给更进一步的资料。Causey回信说他的技术是由一位名叫J.J.Forestier的法国人那儿学来的,他曾在1929年听过Forestier的演讲。Causey本身的习惯是注射各种液体——novocaine,水,osteocalcin,camphrosalyl——每种液体的效果都很好。当然,他自己也无法肯定这中间究竟具有多少生理学意义,但是治疗的效果的确超过安慰剂的效果。Causey认为出现可以触摸得到的纤维化硬结时,治疗的效果可能是局部麻醉剂能够恢复肌肉的自由运动,这些运动可以移除或是排除渗出液,并能促进变质结缔组织纤维的再吸收。这些方法在20世纪20年代就已被广泛使用。
这又将我们带回到关于肌肉、肌膜以及皮肤的疼痛触发区的研究。病毒感染或是其他发热的疾病、发炎的过程,或是肌肉的扭伤及挫伤,都可以产生纤维化硬结。它们很容易表现出某些局部性的变化,例如,血流量增加,出汗增加,以及温度上升。不管它们发生的原因是什么,都会源源不断地向脊髓发出神经冲动,然后以加成(summation)或插入性抑制(jamming inhibition)的方式与异常的内脏神经冲动互动。加成(summation)的结果会将内脏的疼痛转移到触发区周围较大面积的皮肤上。皮肤麻醉可以阻断两者的作用,而刺激非痛觉神经末梢(nonpain nerveending)或深部皮下组织的接受体(比如针刺)可以防止任何通向大脑皮质的痛觉讯号经过。有很多的证据显示“短暂、微痛的刺激能使较为严重的病理性疼痛得到缓解,缓解的时间也比刺激的时间长”。强烈刺激触发点无疑地可以消除转移痛。Travell和Rinzler研究和Causey等人所见的类似现象,发现不仅注射局部麻醉剂可以阻断肌膜疼痛(myofascial pain),即使是不注射药物的“干针”(dry needling)也有同样的效果。他们也发现强烈的局部冷刺激也很有效,可能是疼痛冲动的抑制作用,或者是因为冷热感觉路径(cold-heat pathways)过度活化而产生门阀效应(gating)。使用相同的技巧来处理顽固疼痛——例如,截肢后的幻肢痛(phantom pain)、灼痛(枪伤或其他原因造成神经严重变形所引起的灼痛感),以及神经痛——这个大难题也获得极大的成功。在残肢或是背部注射高张性溶液会产生短暂的剧痛,然后就会得到长期的缓解;很多报告认为针刺也有同样的效果。虽然中国或西方的针灸学家都没有把握能够克服癌症的疼痛,但是有人发现将高张盐液注射到脑脊髓液所产生的物理——化学刺激能够使这种疼痛得到长期的缓解。
过去50年来在这方面的临床或生理学观察,使得能够发展出多种治疗方法。Huneke发展出神经疗法(neuraltherapie)或者称为“根治止痛法(curative anaesthesia)”,他将局部麻醉剂注射在触发点,疼痛敏感点或是肌痛点之上,有时也注射在扁桃腺周围、牙龈,或是身体已愈合的瘢痕上面。有时它的效果十分迅速而神奇。Huneke偶尔也采用针刺,Stiefvater的书上则更鼓励使用针刺。英国Moss的影响也同样深远,他极度强调对疼痛敏感触发点的重要性,他既使用传统针灸也作针灸教学;他的主张在欧洲各地都有不少的拥护者。
也许有人会认为在疼痛点下针并非真正的针刺,古典的中国针灸系统中,下针的部位与疼痛点“总是”有一段距离。现代法国的针灸文献与固有的针刺和“针砭疗法(aiguillo-therapie)”之间就有这种差异。但是“总是”这个字眼用得十分含糊,最晚在7世纪孙思邈提出了“阿是穴”的观念以后,中国人就已普遍采用在疼痛点下针的方法。阿是穴既不属于正经,也不属于奇经。在这里我们又发现一些西医学所引进的新技术,事实上中国人早在几世纪以前就开始使用了。如果阿是穴的起源可以追溯到《黄帝内经》时代,那么就是20世纪以前的事了。
在这里我们要提到A.Weihe(1840—1888)[37]的研究,他是一位顺势疗法学家(homoeopathic physician)而且被认为独力重新发现了中国针刺穴位。他深信每一种疾病在潜伏期都会先有病兆,然后才渐渐表现出来,在体表产生压痛点。他发现了195个这种压痛点,并且认为每一个压痛点都可以用一种顺势药物(homoeopathic drug)加以调和,这些药物只要给予极微量即可。Schoeler曾写过一本书介绍Weihe系统,他将Weihe的观念和Huneke的经验结合,在适当的点注射顺势药物。1929年Ferreyrolles和de Morant注意到Weihe所提出来的点有16个和传统的穴位一致,随后de la Fuye发现两者有更深的一致性。
我们再讨论一点关于对皮肤皱褶实施指压或是捏拿的问题。这些影响神经冲输入的方法是一种特殊技巧,称为“指压”,越南的民俗医疗则在身上捏成瘀血称为bat-gio;波兰和俄罗斯的民俗医疗有一种在脊椎骨旁边强烈按摩以治疗内脏功能失调的方法,称为Kregarstwo,这使我们联想到背俞穴。中国人也发现强烈按摩动物的跟腱和针刺一样能够作用于脊椎的神经冲动以提高痛阈。Ryan和Bowers在1921年提出治疗牙痛的“环带疗法”(zone therapy),可能也属于此类早被遗忘的方法。这个方法使用螺旋状的钢铁弹簧称为“治疗环”(therapy zones)或是粗橡皮筋在手指关节产生强大的压力。他发现按压拇指可以减轻门牙的疼痛,按压示指可以减轻犬齿的疼痛,中指则对前臼齿、无名指则对臼齿有效。使用同样的压力也能使颜面神经痛减轻。这些方法可能只是刺激手部深部感受体神经末梢而已,但是可别忘了手指上至少有16个以上的经穴和4个以上的经外奇穴,整只手则有26个经穴和22个经外奇穴。如果我们联想到“手区”在大脑皮质感觉区所占有的显著地位,对于手的感觉体所产生的抑制作用就不会太惊讶了。